要聊聊恋爱话题吗

作者：三上康明

第一卷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被用得短短的粉笔。黑板上的字迹。“合格判定模考”。

排排长桌。墙上的涂鸦。空调破损的面板。

墙上的圆钟。秒针刻划的时间。某人的清嗓声。窗外的车流。疾走的笔。

滋滋作响、显得不太高兴的荧光灯。空调的低鸣。过于宽敞的教室。

仅仅四名高中生。

空气紧绷，仿佛一触即碎。

满坐在斜前方两排，一个少女“嗯……”地伸了个懒腰。

她将纤细柔软的长发在脑后紧紧束起。是马尾辫？因为伸懒腰，头发随之晃动。她穿着奶油色的毛衣，胸前系着红色领带，灰色裙子。看来是将西装外套叠好放在了旁边的座位上。她和满并非同校，是私立女校的学生，在这片地区算是偏差值顶尖的。是已经做完了模考的所有题目吗？她正百无聊赖地游移着视线。侧脸。略显锐利的眼梢带着些困意。说不定，有点是我的菜。

满的右边，靠窗。是另一个女孩。她浓密的长发直接披散着。她比满早三分钟做完题目，现在正在试卷背面写着什么。沙沙地，像是在画画。黑色的水手服。虽然不常见，是公立学校的。

满的后面是个男生。但满也没那种紧盯着男生脸看的癖好，便轻轻略过。他眼睛细长，给人有点阴郁的感觉。立领学生制服。为什么立领学生制服穿在每个人身上看起来都差不多呢？

转着自动铅笔，满托着腮，望着前方的少女。毕竟，除此之外无事可做。预备校的模拟考试。现在是英语。离听力测试开始播放还有一会儿。监考老师刚才出去了。

正式的考试日期是明天，也就是说这是提前应考。满碰巧明天被叫去参加一个连脸都认不清的亲戚的婚礼。这四个人聚集在这个房间，只是偶然——偶然？

是的，偶然。仅仅是偶然。

而接下来发生的，想必也是偶然。

突然，房间陷入一片漆黑。意识到是停电，需要一点时间。

第一卷 第一章 桧山满

1

这里离大都市相当遥远，却又算不上真正的乡村——桧山满出生成长的城镇，便是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新干线停靠的是邻站，这里只有JR的慢车线路经过。离车站稍远些的地方有处温泉街，街里立着的十层高酒店，比镇公所还要气派，据说引得镇公所的人颇为嫉妒。而这些官员们引以为傲的，是机场。新干线虽不停靠，却有机场。简直像是特意准备了最后的逃生通道似的。

若问是否宜居，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夏天酷热难耐，太阳火辣辣地烤得人头昏。每隔几年，就会有电视台记者流着汗报道：“即将逼近观测史上的最高气温……”。

冬天则大雪纷飞，同样让人心烦。满不喜欢雪。在这镇上，会说出“喜欢雪”这种话的家伙，恐怕要么是刚搬来不久的外来者，要么就是滑雪场的经营者了（或许连他们也并非真的“喜欢”）。

讨厌雪的理由？很简单。每天的铲雪、扫雪，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重体力活。“年轻”这项特权，唯独在这种时候，会立刻转变为劳动券。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的满，虽说肌肉还欠火候，但也算是个像样的劳动力了。其实他只有一百七十四公分，但为了四舍五入成一百八十，对外宣称一百七十五。早上一起床，母亲就会把铁锹塞到他手里，三天一次的屋顶除雪，加上每天的道路扫雪。他的头发长到能盖住耳朵，那带着自然卷、有着漂亮波浪的头发，在汗水浸湿下变得黏糊糊的，他却还得继续铲雪。唯有这种时候，他那双双眼皮底下原本透着滑稽的眼睛，会变得凶神恶煞。

一早起来铲雪，手臂会变得沉重，感觉就像被人硬生生接上了别人的胳膊似的。从小学入学算起，持续了十一年，怎么可能还会喜欢上雪。

现在是第二学期。十一月。照往年来看，差不多该下初雪了。

满所上的预备校周边稻田很多，一旦下雪，便会化作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不过，看来要下雪还得再等上几天。

此刻，预备校瞬间被黑暗吞没。所有的荧光灯一齐熄灭了。

室内暗下来后，连空调的轰鸣声也戛然而止，先前弥漫在空气中的、考试特有的那种紧张感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停电？”

马尾辫少女说道。声音听起来很尖锐。另外两人也环顾着室内。窗玻璃透进外面的光亮。外面是明亮的。也就是说，只有这栋楼停电了。

满已经站了起来。他快步向前走去，打开教室的门向外张望。走廊也是一片漆黑。各间教室都骚动不安。

“外面也黑了吗？”马尾辫问道。多半是在问满。

“看样子是啊—。黑的，而且吵吵嚷嚷的。”

“……你在干嘛呢？”

马尾辫问道。大概是在问满。

这也难怪，因为满关上了教室门，正站在讲台上。或许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亮，被看到了吧。

“大概是电路故障之类的吧，不过这样就没法考听力测试了。总之今天的考试就此中止，对吧？”

“可离听力测试开始不是还有五分钟吗？”

“哈哈。”满轻轻笑了笑。

“我跟你们虽然一个班都没有，但你们不都是报考难关大学的升学班吗？今天的英语什么的超级简单啊。题目都做完了吧？”

“……那又怎么样？”

马尾辫的声音依旧不带一丝亲切感。

“也就是说，到下门现代文考试之前，咱们闲着也是闲着咯。”

“所以呢？”

“那还用说吗，高中生聚在一起——而且还是四个人这种绝妙的人数，能做的事不就只有一件嘛。”

满说道，

“要聊聊恋爱话题吗？”

就在这时，教室的灯亮了。

满看向马尾辫。对上了一双看似不悦的眼睛。

“好了，恋爱话题到此结束。”

马尾辫说道，语气简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这家伙，没想到是个讨厌的女人啊。

满叹了口气。他穿着就读的县立高中的西装校服。

“那个，那个。我跟你同一个班哦。”

是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圆润而悠闲的声调。

“是桧山满君，对吧？”

正确。

“英语A班我们是一起的。诶—，你不记得了吗？好伤心啊。”

“不，这个嘛，你看，英语课人很多啊……”

“A班不是只有十五个人嘛—！”

“诶？不，不是，不是不是……”

满慌了神。

“嘛，那个先放一边。”

“干脆地转移话题了呢。虽然比找借口强点，但你那种想把话题糊弄过去的心思，让我很不爽。”

马尾辫说。

“那个啊，咱们的紧急问题是，这段多出来的时间该怎么打发。外面也闹哄哄的，老师来之前咱们也动不了。对吧，小马？”

“谁是小马啊！”

“你不知道小若叶吗？她很有名哦。在这分校里，可能算是最有名的了吧。”不紧不慢的少女说道。

——若叶？好像在哪儿听过……

对于刚来这所预备校才三个月的满来说，他实在不太清楚。他从高二暑假才开始上预备校，对于以国立大学为目标的考生而言，算是有点晚了。

"喂，喂，你怎么就那么自然地把我名字说出去了？"

若叶说道，语气比对满说话时缓和了些——不，是缓和了不少。

"啊，若叶。神野若叶啊，想起来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她很有名嘛。"

"因为她很有名啊。"

满和那个少女同时点头称是。

——确实听说过啊。神野若叶。据说她虽然完全不跟男生玩，却总跟女生黏黏糊糊的……

就是那种不太好的流言蜚语。

"然后，那边那位是……"

"是小和美啦！雾原和美！"

"啊，小若叶你说出来了。——呐，我们同班对吧？"

被和美一问，满凝视着和美的脸。

"……那个，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咣当！你根本不记得嘛！"

这家伙居然自己给自己配"咣当"的音效，我还是头一次见。满心想。

"所以说嘛，男女共四人……" 满刚开口，若叶却看着坐在最后面的那个男生。

那男生闭着眼，抱着胳膊。头发是柔顺的黑发。脸色苍白。身高比满稍矮一些。身材纤细。

"啊—，好吧，姑且问一下。呃，你你，那边那个男的。问你名字呢。" 满说道。

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说是微微——其实可能是个误会，这大概已经是他最大程度地睁眼了。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割伤人。

"……市川。"

"啊—，这样。市川君。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加入聊——"

"诶？你还真打算聊恋爱话题啊？真离谱。冷死人了。"

啧，若叶，你的话才叫冷呢。你这家伙血管里流的真是血吗？

——那种冷飕飕的感觉我早就受够了。

满在心底抱怨着，同时腹部深处隐隐作痛。

满只是不想让气氛就那样停留在停电时的状态罢了。在这种"提前应考"、彼此互不相识的情况下，如果没人主动做点什么，只会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即使灯亮了，也只会是些互相试探、老套乏味的对话。"刚才是怎么回事？""好像是停电了。""考试会怎么样呢？""谁知道呢。""…………""…………"。接下来的沉默。简直可以预见。啊，想想就尴尬！

等满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先行动了。在事态陷入僵局，让尴尬感充斥整个房间、令人窒息之前。

——是不是又抽到下下签了？

但这毕竟是天性使然，说无可奈何也确实无可奈何。

满用右手摸索着裤子口袋。指尖触到了塑料的质感。还好，在。只要知道它在，心里就踏实了。腹部的疼痛感倏地消失了。

"不过，停电修好了，是不是要接着考听力测试啊？"

和美食指抵着下巴，歪着头说。

"就是啊，小和美说得对。你还不快回座位去？你杵在那儿实在碍眼，而且简直是在挑战我的神经底线。" 若叶的话冰冷得仿佛对这世上的男性只能说绝对零度以下的言辞。

"…………"

满求助般地看向他寄予希望的男生市川，却发现市川早已闭上了眼睛。

"啊—，知道啦知道啦。我—明—白—了—。我回座位—。什么嘛，稍微聊一下又不会怎样—"

话刚说到一半左右，

"喂——刚才停电……"

教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预备校的老师。他是校内首屈一指的"武斗派"，外号"山魈"。他的衬衫是特制的。那超级厚实的胸肌，在极少部分女生和极少部分男生中很有人气。

"桧山……你小子在那儿干什么？"

"……呃——"

"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间？"

山魈老师步步逼近讲台。

"呃——，那个，应该是，英语课时间吧？我今天没戴表……"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准用手机看时间，所以必须戴手表！"

怒吼声与山魈老师扑来的身影同时而至。

满使出了在以丛林为背景的好莱坞电影里主角才会用的力气，玩命地逃跑。

"……哈啊。"

若叶叹了口气。

"…………"

市川依旧闭着眼。

"满君快跑啊—！"

和美则兴高采烈地为他声援。

等到隔壁班的老师察觉到异常过来查看时，满已经被山魈老师抓住，正被施以眼镜蛇扭转固定技。

２

"凭什么我们也要挨训啊！？"

一走出预备校的职员室，若叶就大叫起来。满在考试中途擅自走动，还在讲台上高谈阔论，而若叶她们仅仅因为"没有制止"也要负连带责任，一起挨了批。

从二楼的职员室走向一楼入口的途中，她们哒哒哒地走下楼梯，若叶回过头来：

"都怪你做了像笨蛋一样的事！这年头连小学生都知道要行为谨慎些，越是聪明人在那种情况下越会保持冷静好吗。你真是难关大学班的吗？"

"连带责任连带责任~"

"连什么带啊！又要重考什么的，简直蠢透了……"

据说因为存在作弊的可能性，英语模考要重考。而且考题内容与其他学生不同，所以虽然会有分数，却没有全国排名和偏差值。

"哈 哈 哈"

"不许笑！"

"别那么暴躁嘛—。不过是一次考试……"

满话还没说完，若叶就几步跨上楼梯逼近到他面前。

"你根本不明白高二冬天的模考有多重要是吧？你自个儿考不上大学是你的事，但拜托别拖别人下水。"

她从高一级的台阶上瞪下来。可怕。本来眼神就不算和善，这下更是死盯着。即便如此，若叶的脸蛋依旧漂亮。底子好，就算瞪人也还是美人。是满没见过的类型。但当然，被瞪着也不会觉得舒服。

"嘛，嘛嘛，小若叶冷静点。"

和美从旁边打圆场。和美也一起挨了训，却还在帮满说话。真是个好姑娘。若叶真该学学。

"满君也道歉了嘛。"

"他那不是向我道歉，是向山魈老师道歉！"

"……谁是山魈啊？" 突然从上方传来声音，三人都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职员室门口，一个巨汉正用手肘倚着墙，靠在那里。

"呜……"

若叶慌忙想逃，手臂却撞到了和美。

"——咿诶！？"

正侧身站在楼梯中间的和美身体一晃，眼看就要摔倒。

前面当然是楼梯。这样摔下去的话——

"和……！"

和美的身体像慢动作一样倒下去。

"…………"

然而，市川一把抓住了和美的后衣领，把她拽了回来。

"咿——咦……咦咦？"

和美一脸茫然。

"……小心点。"

市川对还没回过神的美和丢下这么一句，就独自下楼去了。

"……真酷。"

"超酷。"

满和若叶同时小声嘀咕。

走出预备校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

这条两边尽是稻田的路，笔直走十分钟左右就有JR车站和公交总站。满是骑自行车来的，其他三人则坐电车或公交。满在停车处取了车追上三人时，市川走在最前面，若叶与和美跟在后面。若叶正在为刚才差点让和美遇险的事道歉。

"喂，喂。" 满下了自行车，推着车走到市川身边搭话。

"刚才反应超快啊。你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吗？"

"…………"

"棒球？但身材有点瘦啊。那足球？啊，篮球？身高不算特别高，但打控球后卫应该可以吧？"

"…………"

"都不对？哦，懂了。那就是……『抓住楼梯上快摔倒少女后衣领部』咯？喂，肯定是这个对吧。真冷门啊。是不是那种抓住之后还要扯着腰带转圈圈，让人说『代官大人饶命啊~』的社团？"

"…………"

冷场了。满的笑话冷得无以复加。雪还没下，气氛却已经冻僵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是打算为抑制全球变暖做贡献吗？"

身后传来同样能让体温下降的冰冷话语，尽管雪也还没下。满觉得若叶才更适合给地球降温。

若叶在之前的校服外面，缠了一条灰底格纹的围巾。或许是因为路灯的光，她呵出的气息微微发白。要是她不说话还挺可爱的。干脆把嘴缝上算了。啊，不过确实可爱。那嘴唇真不错。是涂了唇彩吗，亮晶晶的。真够涩的。

"……你、你干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她像害羞似的垂下眼帘也不错嘛。这家伙果然意外地还挺好的？

"恶心死了。真不想和你呼吸同一个星球的空气。"

收回前言。这女人真让人火大。

"市川同学是剑道部的哦。"

答案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和美也和若叶一样围着围巾，但她是红色的毛线围巾，遮到了嘴部，上面还有毛球，有点孩子气。

"啊—剑道啊。瞬间爆发力强，这说得通。不过你知道得真清楚嘛。"

"呼呼呼。"

"……现实中会说呼呼呼的家伙我还是头一次见。"

"咣当！"

满心想：那个"咣当"也是除了你没人会说了。但要是再逗和美，若叶估计要发火，所以满决定作罢。她已经用那双绝对零度的眸子，带着点红莲般的光焰瞪过来了。

"那——市川……市川什么来着？名字是？"

"…………"

连这个问题也要无视吗？

"那么，有收集他人私人信息癖好的雾原和美小姐。"

"诶—……我才没那种癖好……"

"他的名字是？"

刚问出口，满就感到后脑勺一股杀气。视线余光里，市川正瞪着他。

"哇哦！？怎么回事，这问题这么关键吗？难不成你其实是海外政治避难者，真名暴露会被杀手盯上？还是说你们家祖祖辈辈信奉什么言灵，流传着『不可告知姓名』的规矩？"

"……你还真能一个接一个地冒出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呢。"

若叶叹气道，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满决定把这当作夸奖。

"嗯，说起来山魈老师没叫『市川』对吧。叫什么来着？『坡拿』还是『波拿』……"

市川的眉头皱了起来。嘶……一声轻微的吸气声，如果周围再吵一点绝对听不见。

"……是四分之一混血。"

市川说道，声音如同打磨过的玻璃般透明。——四分之一？啊，是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里有人是外国人吧。

"市川……"

然后他说了自己的名字，但最后部分含糊不清没听清。

"嗯？没听清。再说一次。"

"市川……"

"啥？" 满把耳朵凑近市川的嘴边。

"市川波……"

"都——说了听不见啦！大声点嘛，剑道部的！"

满一煽动，市川脸就红了。啊，在这莫名其妙的点上，满感慨地想，原来这家伙也是人类啊。

"市川，波拿巴。"

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吗？大概有五瞬那么长吧。满在脑子里反复咀嚼刚才听到的话。市川波拿巴。市川波拿巴。

波拿巴？

是，Bonaparte？

"——噗嗤！"

他忍不住喷笑出来。

"噗哈哈哈哈哈！波拿巴！你叫波拿巴啊！太帅了吧！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日本人有这种名字！嘎哈哈哈哈！"

在市川波拿巴憋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面前，满放声大笑。

"等、等等等等～！笑、笑别人，太、太失礼了！"

和美说道。但她的耳朵也红了。在拼命忍住笑。

"名字是有点特别呢。"

另一方面，若叶似乎早就知道，一脸平静。

"噗哈哈哈！就算你说不许笑，但这个，在这里，这个要是都不笑的话，你，库库库……啊，喂，喂！" 市川迈开大步快步往前走。

"喂，喂，别生气嘛。喂，对不起啦！"

满慌忙追上去。但市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喂，喂——"

"…………"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满并肩走着道歉，市川却毫不理睬。

"真的，我真的觉得非常抱歉……拿别人的名字取笑最差劲了。"

说到这个份上，市川终于停下了脚步。若叶与和美小跑着追了上来。

"我们周一还要一起考试呢……我说了过分的话，对不起。"

"…………"

市川终于回应了。只是"啊啊"了一声。

"不过啊——"

满说道，

"幸好不是『市川拿破仑』呢。"

这次，连和美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３

第二天。满难得的休息日，却要在陌生人的婚礼上度过。

他心想，去一个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的人的婚礼，到底该祝福什么好呢？但"不参加"这个选项根本不存在。要是敢那么做，"你看，镇公所后面桧山家的长子，那孩子好像是不良少年呢。""真够呛啊，他爸爸也是。""毕竟是新娘的叔叔一家嘛。"——诸如此类不必要的闲言碎语，往后三年都会纠缠不休。唯有在这种事情上，这个地方还顽固地守着乡下的陈规陋习。

婚宴的圆桌之一。满的左边是母亲，母亲的左边是父亲，再过去是邻镇的亲戚。满的右边是妹妹，现在小学三年级。她从刚才就因为不知道怎么吃端上来的菜而被母亲训斥。母亲最后悄悄和满换了位置，去教妹妹怎么吃。结果就变成了满被父母夹在中间。

舞台上，新郎的朋友代表正在致词。大学时代在网球社……那时认识了新娘……之后就职，在同届中表现出色，崭露头角……

"……新郎，好像在东京的房地产公司工作。"

坐在旁边的父亲忽然低声说。满怀疑自己听错了。是在跟我说话吗？

"嘿。"

"但他原本是这镇上的人。"

"嘿。"

"要是做房地产生意，在这镇上不也一样能做吗？"

"嘛。"

满不看父亲的脸。不看也大概知道是什么表情。戴着深度眼镜，神经质地擦拭镜片。他在生气。在镇公所当课长的父亲，厌恶那些离开小镇的人——几乎都是年轻人。他认为，既然在这镇上出生成长，为这小镇尽力不就好了吗？

猛地，腹部深处传来一阵刺痛。总是这样。一和父亲说话就会这样。满摸索着裤子口袋。确认了那里有塑料的药片触感。心安了些。那是中和胃酸的药。

满讨厌场面变得尴尬。也讨厌父亲把梦想强加给自己。这种时候，他必定会勉强自己。那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满自己把这称为"抽到下下签"。而这"下下签"让他的身体发出悲鸣。悲鸣一起，胃就疼。这样一来，满就不得不服用片状的胃药。直径五毫米左右的白色小片。没有这个，疼痛就会无止无尽。

他觉得，场面的尴尬也好，父亲的事也好，放着不管就行了。但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今天是婚礼。本来，桧山家应该还有一个人在。满的姐姐。比满大很多，大五岁。姐姐在高三那年，怀了孩子。然后就离家出走了。轻而易举地。奉子私奔。虽说也有日本人结婚中，四对就有一对是奉子成婚的说法，但搞私奔这一套，对留在家的满来说真是麻烦。那之后，就和姐姐断了联系。父母表现得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姐姐这个人一样，转而溺爱起满的妹妹来。不过话说回来，孩子们出生的间隔也隔得太开了点。

无论如何，满都相信，他必须连消失的姐姐那份一起，去满足某人的期望。姐姐消失，是四年前的事——家里变得莫名别扭。也正是在那时，父亲第一次要求他考上公立顶尖高中，并报考国立大学——满的胃痛就此开始。

满瞥了一眼旁边，妹妹连清口的雪芭都吃不利索，弄得满嘴都是。小学三年级还吃不好，正常情况下不可能，但她这是算计好的。是为了吸引母亲的注意。真会撒娇。真是的。

——说起来……昨天碰到的那帮家伙。实在无法想象若叶向谁献媚的样子。

想起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女。

——可能有点像我家老姐……不，应该不是吧。毕竟老姐是开朗外向、喜欢男人的类型。若叶是……喜欢女人的女人吗？这叫百合来着吧。

昨天从预备校回家后，跟一个朋友通了电话。那家伙也知道若叶。本以为因为是女校，打听不到什么，没想到这事似乎挺有名的，据说若叶彻底只跟女生混在一起，而且外校男生再怎么告白她也完全不理不睬。就连同校的女生，也有人觉得这样的若叶有点恶心。

——然后啊—，她毒舌很厉害吧，那女人。

朋友最后加了这么一句。

——得来的外号是，"毒舌王女（Princess Poison）"。

什么鬼外号。跟称号似的。公主？哪国的王国啊。不过女生之间有点那个啊。色色的吗。男男绝对不行，但女女就觉得可以，这是为啥呢。

"满，要考上级考试，去县厅工作。镇公所也行，但今后再来市町村合并的浪潮时，镇公所怕是会被吞掉。"

胃开始一阵阵刺痛。

"嗯。"

"还是县厅好。千万别想着当什么国家公务员去省厅工作。在地方上掌握权力才更安稳。"

"嗯。"

满撕下一块法棍面包塞进嘴里。同时把小小的白色药片藏在里面，不动声色地吞下去。用杯子里的水送进胃里。

数三百秒吧。只要五分钟，药效就会开始。

"真是的，东京有什么好的……" 连续在国家公务员考试Ⅰ类中落榜，最终在镇公所安定下来的父亲这么说着，把本来也没喝多少的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４

星期一，天空阴沉。寒气正悄然弥漫开来。在这种天气里，地上的风也停了，待到夜晚降临——便会下雪。

补考英语模拟测验的教室。一走进去，那三人已经就座。和前天一样的教室，和前天一样的成员，连坐的座位都一模一样。

"哦—斯！"

满打了声招呼。

市川理所当然地无视了他，连视线都不愿对上。

"别傻站着指望别人有反应了，快点坐下怎么样？"

语气比室外空气更冰冷的女人，若叶。

"喂喂，和美好姑娘，快想想办法管管这个凶暴的女人吧。"

无可奈何之下，满只好向唯一可能站在自己这边的和美求助。

"…………"

但是和美正趴在桌子上。长长的头发蓬松地垂着。

"哦，喂？"

"……啊。"

满走近身边，和美才像刚睡醒似的抬起脸，眼睛半睁半闭。

"没事吧？感冒了？"

"嗯嗯呜—"

和美用缓慢的动作拨开满的手。

"噗噗，被讨厌了呢。"

身后传来若叶听起来很愉快的声音。

"不，那个，我倒不是怕被讨厌……你还好吗？"

和美点了点头，头发随之晃动。

"真的？" 她又点了点头。但那双对不上焦的困倦眼睛依旧没变。

满把脸凑到她耳边，悄悄问道：

"……是生理期？"

摇头摇头摇头。

"你说什么呢！？笨蛋吗你！"

"好痛！"

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若叶，狠狠敲了下满的后脑勺。虽然漫画里常画被打到头会眼冒金星，但冲击力太强时，真的会看到类似星星的东西。白花花的，感觉快要失去意识——。

"喂！别用那么大力气打啊！" 满按着后脑勺回过头喊道，"你用的那是辞典吧！就算是电子辞典也不行！"

"用这个才能在用的过程中记住单词啊。再说了，电子辞典也很硬。"

"要是电子辞典也会被打坏的好吗！两败俱伤！"

"你这什么歪理。"

"道理是歪理，但感情上我觉得这样能扯平，所以我个人觉得OK啦。"

"真是笨蛋呢。无可救药的笨蛋呢。'笨蛋'这个词的语源好像来自中国的典故，但发音很直白呢。一看到你的脸就忍不住想喊『笨蛋』。"

"说得太过分了吧—！要说笨也是你笨啦。笨—蛋笨—蛋笨—蛋。马尾辫女～。笨—蛋笨—蛋笨—蛋。马尾辫……哇，别别别，请别真的举起辞典！能把辞典当武器摆架势的只有最终幻想里的学者哦！连学者也只有打怪物的时候才用！"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若叶"哈"地叹了口气，放下了辞典，回到自己的座位。啊，回去了回去了。刚觉得太好了太好了，但若叶回去是有原因的。教室门口，手拿试卷的山魈老师走了进来。

"喂！桧山！……快点坐好！"

满慌忙朝周五的座位走去——同时用眼角余光瞥了和美一眼。

和美，依然用那双对不上焦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

模拟考结束之后直接就是正课。

"早上起床去学校学习，放学来预备校模考，考完还要上课……这么学下来也不可能全记住吧。" 满小声嘟囔。

"才—不是那样呢。"

英语老师山魈说道。满本以为只是在心里嘀咕，看来不知不觉说出了声。现在刚进入两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教室里正喧闹着。

"能记住东西是年轻时的特权。而语言的基础就是记忆，之后也一直需要记忆。有人说年轻时死记硬背是'填鸭式'，我可不这么认为。硬塞进去的知识会扎实地留存到以后。等上了年纪再记可就痛苦了。到时候后悔也晚了，所以现在能做的事要……喂！听见没！"

满早已离开座位，跑到走廊上去了。

"倒不是个坏老师啦，就是话太长了。"

隔壁班也下课了。和满一样，是某个升学班。满瞥了一眼教室内部。

能容纳五十人的教室。长桌排成两列，每张能坐五人。每个教室配置都差不多。刚才好像是在上世界史，黑板上写着朴茨茅斯条约。

一个男生朝这边走来。细长的眼睛，柔顺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也许是因为听说是剑道部的，总觉得他像时代剧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哟。市川——"

满开口打招呼，差点"噗"地笑出来。他想到了"波拿巴"。上周五，他放声大笑之后，市川就再没回头直接回家了。不妙，要是现在又说出"波拿巴"这个名字，他肯定会笑场。

"……想笑就笑吧。"

"笨、笨蛋。谁要笑啊。咱们是伙伴嘛，我不会拿名字开玩笑的。"

"伙伴……？"

"停电伙伴。"

听满这么说，市川第一次变了表情。那表情像是尝到了什么怪味，不，更像是飞虫飞进了嘴里。

"……你也是个奇怪的家伙。"

然后他打算从满身边走过到外面去，却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正盯着走廊的尽头。

只见和美手扶着墙，慢慢地走着。说起来她刚才状态就不太好啊——刚想到这，

"喂—满—！"

"带PSP来了吗？"

"你小子漫画还没还我呢！"

同校的那帮家伙吵吵嚷嚷地围了过来。

"哦—斯！"

满一边举手回应，一边迅速回头望去，但和美和市川都已经不在那里了。

"哦？你小子，怎么，跟市川关系挺好？那家伙超冷淡的啊。也可以说让人感觉不舒服。" 满回答其中一个朋友道：

"是停电伙伴。"

英语课。班上有十五个人。其中一人就是和美。和美——在教室里似乎也总是坐在窗边、柱子旁。最不起眼的位置。所以我才没记住她吧，满心想。

直到休息时间结束，和美也没有回来。山魈老师是知道她不回来的原因吗，他什么也没提，继续上课。其他学生似乎也不在意。和美在这个班上有朋友吗？感觉没有。如果是女生之间，或许会知道原因吧。原因。不在这里的原因。即使不在也没关系的理由。

"啊—……搞不懂。"

课程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嗯？今天的长文？是挺难懂的啊—。话说，搞什么啊，约翰逊的劳动欲望什么的真的无所谓啦。有必要用英语特意思考工作的意义吗？"

旁边是同校的男生站了起来。

"啊……原来是这种内容啊。"

"喂喂，满你不是只有英语还挺拿手的嘛。怎么了，走吧？今天带PSP来了吧？说好去麦当劳联机的。" 每周一次，四个男生聚在一起打PSP放松。这就是地方城市可悲的、仅有的那么几种消遣方式。虽然也有喝酒抽烟的家伙，但反正上了大学就得做到腻烦的事，现在不如多学习一下？这是满周围男生的见解。不偏激，不叛逆，巧妙地苟活于世——他觉得能这样就行了。正因为姐姐私奔了，家人肯定也期望看到这样一个"满"。

"…………"

满用眼角瞥了一眼窗边的座位。和美的东西还留在那里。

"抱歉，今天有点事—"

朋友露出诧异的表情。

"啊？难不成是女人——不可能吧。你小子要是交了女朋友，肯定会欢天喜地来报告吧。用扩音器在耳边喊那种。" 才不会那么干呢。满说着抱怨的话，男生们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嗯……"

虽然拒绝了邀约是挺好，但接下来怎么办？教室里已经几乎没学生了。

"嘛，想也没用啊……"

满拿起包离开座位。有点……不，是相当在意和美的事。他摸索着裤子口袋，指尖触到了药片的包装。心安了一些。

和美她，说不定也有属于她自己的"下下签"吧。不过，满看起来也不像是很会关心别人的那种家伙。

走出预备校。回望教室。四楼。还有灯光亮着。和美的东西应该还在那里吧。

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什么。

"……诶？"

屋顶。

扶手。

人影——。

"和美……喂，那家伙难道——"

自杀……？

不祥的预感窜遍全身。同时，胃部瞬间剧痛起来。

满转身冲回了预备校大楼。

第一次上去，这栋五层预备校的、比最高层还要高的地方。

说是"上去"，其实是"冲上去"。

五楼再往上的楼梯，荧光灯没有亮。借着安全出口微弱的绿光，满冲上顶层。那里有一扇铁门。当然是通往屋顶的门。

胃痛已经清晰到可以明确感知。刚才他掏出药片扔进了嘴里。光顾着这个，根本没想到要去叫老师什么的。

总之，先去和美那边吧。

赤手握住门把手，冰凉刺骨。门开了。冷风灌入。因为云层遮挡，既无星光也无月光。虽不能说是漆黑一片，但脚下也相当昏暗不清。

"喂……喂—"

空调室外机排列着。屋顶的栏杆黑黢黢地矗立着。满慢慢往前走，货架对面能瞥见路灯闪烁的灯光。那条笔直的路，是通往车站的路。是前天四个人一起走过的路，也是满来预备校时的必经之路。

只见一个人影，正倚靠着铁栏杆，俯瞰着那条路。

是少女——雾原和美。

"太好了，还没跳下去……"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胃部的疼痛也同时缓解了。药效发挥没这么快，大概是终于安下心来的反应吧。

"喂—，和美—，小和美—！不过这儿真冷啊！好冷！"

满穿着黑色的达夫尔外套，抱着双臂，跺着小步凑近和美的背影。

"喂—？" 和美把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下巴也搁在上面。全身重量都托付给了栏杆。

"喂—"

"————"

"喂——咿！"

"——哟!?"

声音干涩，像没装水的水枪发出的。真是个发出怪声也不害臊的家伙。

——不过，看来没事了。

满松了口气。他觉得这不像是一个即将寻死之人该有的表情。

和美睁大眼睛看着满。这时，风从她背后吹来，把头发搅得乱七八糟。

"啊，啊呜，啊呜啊呜啊—"

"哇哦，没事吧。真厉害啊。我觉得就连美杜莎的脑袋都比这整齐点。" 满一边躲开乱发，一边却闻到一股好闻的气味。女孩子这种东西，为什么总是这么香喷喷的呢？

"呼—"

和美慌忙整理好头发，然后"嘎哦—"地装作要吓唬满：

"盯着我的眼睛看，会变成石头哦—"

"是是是是。"

"……满君，怎么了？"

怎么了？总不能说"因为觉得你好像要自杀"吧。

"这预备校居然有屋顶啊—"

"屋顶是男生禁地，是秘密花园哦。"

"这地方哪儿长花了。倒是你脑子里可能开满了吧。话说，不冷吗？不回去？"

如果和美看起来没事，也就没理由留在这里了。虽然不想刨根问底，但既然和美可能再次陷入这种无精打采的状态，满还是想知道原因。尴尬的气氛、冰冷的空气，这些都让他难以忍受。再说，胃又要开始痛了。

——真是爱抽下下签的体质啊。自己主动招来不幸，有点可笑。

"？满君？"

"没什么啦。走吧—。嘛，不过你想留在这儿也没关系。我先走了哦。"

"啊—……" 和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把视线从满身上移开，再次俯视着道路。"……难道说—，满君，是担心我才来的感觉？"

完全暴露了。

"嘛，差不多吧。"

"哎呀—，啊哈哈……真没面子呢。"

"别突然用这种怪词。"

"结果搞砸了。"

被突然这么一说，满愣住了。结果？什么结果？话说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吧？

"是美术部的事啦。要参加绘画竞赛什么的投稿。"

"嘿。啊，说起来模考的时候你也在试卷背面画了什么来着。"

"哦呜，被发现了……"

和美夸张地向后一仰。要是普通人绝不会做这种动作或发言，但满也渐渐习惯了。或者说，他已经懒得吐槽了。

"本来还挺有自信的呢……"

说着，和美眯起了眼睛。

原来如此，满明白了。是竞赛结果不好，所以在消沉啊。

可为什么呢？满的胃，微微刺痛了一下。

"小和美你啊……为什么是这儿呢？"

"诶？"

"在屋顶上，能分散落选的打击？"

"嗯嗯…说是屋顶，还是说高处……"

和美仰头望天。风玩弄着她的头发。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着。映着地上微弱的光，呈现黑灰色。

"今天不行呢……因为云，星星没出来。"

"马上要冬天了。星星什么的，整个冬天基本都不会出来了吧。"

"嗯……"

和美依旧凝视着天空，皱起了眉头。她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强忍着泪水——

"啊—！真拿你没办法！"

满"啪"地拍了一下手。

"哟!?"

"带你去个好地方。跟我来。"

"诶？诶？诶？"

"都说是好地方了。又不远。所以别摆出那种表情。"

"诶？诶？诶？诶？"

满抓住和美的手腕迈开步子。因为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只抓了手腕。

"别摔倒啊。"

"哇!?"

和美短促地惊叫。她的脚绊到了室外机的管道——因为满自己先"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５

从停车处推出自行车返回时，看见和美正站在预备校的门口等着。和周五一样，围着那条红围巾，裹得一圈又一圈的。

"上来，坐后面。"

满跨上那辆老妈式自行车，拍拍后座说。

"那、那个，满君……你没事吧？"

因为刚才摔的那一跤，他浑身都脏兮兮的。屋顶根本没人打扫，全是灰尘。

"……没事！"

虽然膝盖撞得生疼，胳膊肘也磕得不轻，简直有点想哭，但现在可不能抱怨。在逞强这方面，满还是很有自信的。

和美侧身坐在后座上。满把两人的包塞进车筐，踩动了踏板。

起初，和美只是小心翼翼地抓着满的衣角，

"呀!?"

但过一个小坎时，她下意识地伸手环抱住了满的腰，之后就紧紧抓着了。

"满、满君，太快了，太快了—！"

"哈哈哈，是吗，喜欢快的是吧。哈哈哈。"

"不是—！"

他们超过了几名预备校的学生。虽然都不认识，但那些学生注意到这男女同乘一辆自行车后，尤其是女生们，都指着自行车窃窃私语着什么。

"被、被人看见了……这样，不太好吧？" 和美完全搞不懂满在想什么。他到底要带她去哪儿？总不会就这么把她送到车站吧。

"是啊。双人骑乘是违反交规要罚款的。"

"不是那个意思……嘛，虽然也确实是这样。"

"没办法啊。回去晚了就糟了，太晚了人家就不让进了，能不快点吗？"

"……太晚就不让进？"

"咱们走没人的地方，没事没事。"

"……真的没事吗？"

"绕—道—喽！俺们也是—被逼无奈才双人骑—乘—！"

"你在喊什么呀!?"

满在通往车站的路上中途拐了弯。像是要绕过市中心。那边也有县级公路穿过，道路宽阔，偶尔有汽车驶过。

"到、到、到底要去哪儿啊—!?"

"不是说了吗，好地方—？"

"好、好地方？" 和美不安地东张西望。沿县道林立的是——粉红色的霓虹灯。纸糊的城堡（写着"城"却念作"Castle"），通往停车场的入口大大咧咧地挂着塑料门帘。说白了，就是情人旅馆。

"果、果果果、果然是这种地方，高、高中生，不、不太好吧……我、我并不是，期、期望这种事的意思……"

"再加快点速度—！不快点就进不去了吧？"

"进、插进去!?"

"想进去呗。"

和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要！我、我、我才不想进去进去进去！没有那种事！我、你看，我已经没事了！超级精神！状态好得不得了—！"

"从天而降的精神头啊……那种玩意。再忍一下就到了。嘛，接下来才是难搞的！"

身体猛地一沉。是自行车上了坡道。

周围忽然暗了下来，和美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开了县道。

"那个，真的，到底是去哪里……？"

"所以说啦，好地方——！哼！"

满站起来开始用力蹬车。

自行车慢吞吞地往坡上爬。

二十分钟后，终于到了坡顶。

"哈—哈—，呼—呼—，咻—，嚯—" 满用尽了全力，几乎要瘫倒在地。而途中就要求下车步行却被满的倔强（或者说是死要面子）压住、一直坐到最后的、依然精神抖擞的和美，眼前出现了一栋巨大的建筑。

入口处有宽敞的雨棚，足以完全遮住一辆停着的大巴。正面是巨大的玻璃自动门。西式风格的建筑由两栋楼组成。

"法兰红……"

和美喃喃道。这是这一带最大的酒店。周边虽然是温泉街，但它坐落在山丘的最高处，规模和气势都首屈一指。住宿费显然也是最高的，和美从没来过。在当地人看来，根本不可能住这种豪华地方，顶多就是在温泉街的某处泡个当日往返的温泉。

"走吧。"

满把自行车停在屋檐下，把和美的包递还给她。

"等、等一下。"

"喂—。阿杨哥—！"

自动门一开，满就举手朝前台打招呼。

"哇啊……"

走进里面的和美抬头望去，天花板很高，直通二楼似的。挂着枝形吊灯样式的大灯具。左手边是大堂，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没有客人的身影。

"哦，是桧山家的小鬼头啊—"

"才不是小鬼！已经高二了啦。" 满跟前台的人搭话，看起来很熟络。那个男人大概二十多岁。

"你姐姐私奔的时候，是高三来着……"

"嘛—是吧。感觉像很久以前的事了。"

诶？私奔？

"嗯，那边那位女孩子是……喂!? 难、难、难道说，你小子，是、是跟这姑娘来过夜之类的?! 我们这儿可是很贵的哦。就算是你也不会给打折的。"

"不是的。我和满君不是那种关系……"

"都说了不是啦，阿杨哥。……话说，瞬间就被小和美否定也挺伤心的！"

和美内心吐槽：根本没有任何能肯定的要素好吧？

"老地方，能借我用用吗？"

满一说，阿杨哥叹了口气。然后一边打开前台的抽屉一边说：

"嘛，我就猜是这么回事……尽量早点回来啊。"

他把什么东西递给了满。

"诶？以前你可没这么说过。"

"最近我家那小子盯得紧呀。……啊，倒不是唠叨，就是盯得紧。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总觉得被监视着。嘛，去吧，小心点。"

小心点？去？去哪里？——满拍着满脑子问号的和美的肩膀，"那就走吧。"

他在和美鼻子跟前晃了晃钥匙，脸上露出坏笑。

"果、果然要过夜!? 我、我不要啊！"

"所以说了不是啊！"

６

电梯也很宽敞。踩着软绵绵的地毯，和美看向显示楼层的面板。满按下的按钮是——

"那个人，我叫他阿杨哥，不过他在我面前可抬不起头来呢。"

是标着『14』的按钮。最高层。

"我姐的事，刚才听说了吧？她是私奔了。因为怀了孩子。"

和美吃了一惊。这她可不知道。

"所以……和、和我生孩子？"

"才不是呢！你这梗也扯太远了吧！"

被他这么强烈否定，和美反而松了口气。但那种说法，又让人觉得像是在说自己没有魅力，心情不免有些微妙。

"……别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啊。话说，阿杨哥他啊，以前也喜欢我姐来着。所以，当时才上初一的我，就被他各种拜托了。"

"原来如此……是打听喜欢的人喜欢什么，帮忙约约会之类的？"

"是比如'把内衣拿来'，或者'用手机拍下她睡觉的样子发给我'之类的。"

真差劲。

"不过我也真干了。"

"诶—！"

"不不，是因为我姐让我这么干的。"

"诶—!?"

"说'赚了钱对半分哦'。啊，这事拜托对阿杨哥保密。"

更差劲了。和美有点好奇满到底是怎么成长至今的了。

"——到了。"

"砰"地一声，电梯停下。两人走到走廊上。

"所以，差不多该告诉我要去哪儿了吧……"

"马上就到了。"

满走在前面，快步前进。和美只好无奈地跟在后面。

冷静想想，根本没有跟来的理由。满只是预备校的同班同学。——我到底在干什么呢？疑问涌上心头。但是——莫名地，就是有种想跟去看看的心情。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走廊很安静。甚至感觉不到别人的气息。连脚步声都被地毯吸走了。

"就是这里。"

满停下脚步。在一扇安全门前。

"这下，该知道要去哪儿了吧？"

他笑着推开门。门后是楼梯。

酒店的屋顶，风很大。和预备校的屋顶完全不能比。而且很冷。

"来。"

满伸出手。

"虽然你可能不喜欢拉我的手，不过嘛，太危险了，我想也没办法。"

和美看着满的脸。他表情有点抱歉的样子。大概是真的这么想。并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歪心思。

"——嗯。"

和美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握住了那只手。意外地结实。男生的手就是这样的吗？除了家人以外，她几乎没握过别的男性的手。而且，像这样有意识地握着，更是从来没有过。

"走了。"

满率先迈步走去。仿佛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刚迈出一步，就被风吹得身体轻飘飘的，有种要浮起来的错觉。"看吧，"被满拉着的手一拽，身体才稳下来。满似乎很习惯，脚步很稳。

"啊，那个，满君……"

"马上就到了，再忍忍。"

两人向前走去。走向屋顶的边缘。虽说是屋顶，但因为建筑本身很大，所以也很宽敞。有几次脚下不稳，每次都被满的手扶住。是只可靠的手。和女孩子不同的手。

"冷死人了，真是……" 满虽然抱怨着，脸上却在笑。有什么好笑的呢？又冷。又危险。又暗。在这种地方。

"就是这儿了。" 满停下脚步。

"……哇。" 和美不禁发出感叹。

在屋顶的边缘，装着铝制扶手，扶手的前方——

是整座城镇——。

他们居住的这座城镇，尽收眼底。

仿佛在黑布上，撒满了光的砂砾。

站前的百货公司、去年刚建在车站对面的公寓、学生只有五十人的中学、还有孤零零坐落在远处的预备校——都看得见。

不过分明亮，却又确实在闪烁的城镇灯火。

即使仿佛要被灰色的云层压垮，城镇依然活着。

"很畅快吧—。我啊，来这里的时候。偶尔会想来。特别是遇到讨厌的事的时候。不是说那个谁和烟都喜欢高处嘛，说不定是真的呢。哈哈。"

"满君……"

和美看着身旁的满。满望着城镇继续说：

"就会觉得我的烦恼真渺小啊—。然后，就觉得，就算渺小也得努力才行啊—。"

这种心情，和美觉得自己似乎也能理解。但是，和美感受到的，却和满有些不同。

"……嗯？"

满看向她。

"我……喜欢画画。"

她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不光是喜欢看，更喜欢画。所以，想从事能靠画画过一辈子的工作。但那样的话，不就是画家了吗……现实点的话，大概只能当美术老师了吧？就算要当美术老师，也需要一定的实力……所以，就想通过竞赛获奖，给自己现在的履历镀点金……妈妈说考美大根本想都别想，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满凝视着她。脸上带着担忧。

"但是，完全不行。竞赛作品，根本不上不下—。一次次落选，可我还是无法彻底放弃，想着下次是最后一次，下次是最后一次，拖拖拉拉地一直投稿到现在。"

"…………"

别露出那种担心的表情啊。被你这么看着，我觉得自己简直悲惨极了。

"要是能放弃的话……该有多轻松啊。"

她凝视着城镇的灯火。

和满不同的感想——那是：

她知道这个城镇的人口数字。但实际这样亲眼看到，才发现还挺多的。在这么多人里，我的画却没能拿到第一。这样的我，今后还要继续画下去吗——。

"我说啊，"

满突然开口。他双手搭着扶手，仰望着灰色的天空。

"学校的偶像啊，那种人见人爱的美女学姐之类的，我反正是信不过的—。"

"……哈？"

话题突然变了。和美跟不上满的思路。

"才色兼备？超级可爱？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嘛。就算有，不也像那种爆款商品一样吗？那不就是说那位美女学姐像优衣库的HEATTECH差不多嘛。然后我这么想了，就跟同伴说了。'那位学姐是优衣库款呢。被大家喜爱着'。结果，被彻底无视了。那家伙，是那位学姐的粉丝，大概觉得她像高级名牌吧。"

说的意思并非完全不能理解。虽然很突兀。但是满到底想说什么——

——啊……。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和美明白了。满想说的是什么。

很简单。在竞赛中入选的作品未必就是最好的。因为艺术这种东西，其价值会因接受者而改变。就像那位被大家爱戴的学姐的美貌，也会有人无法理解一样。

——但是，我想要那个奖啊。

所以即使明白满想说什么，那也是——

——不对。

她意识到了。终于。

——目的和手段，搞反了。

本来是为了画画而想要奖，却变成了为了获奖而画画。

"满君。"

话虽如此，就算明白了这一点，也并不代表就能获奖了。

"谢谢你……"

但是，她能够重新想起画画的快乐了。现在这样就好——她这么觉得。

"哦？哦。" 满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和美。大概他自己也不确定和美是否真的明白了。

不过，不告诉他也行吧，和美想。满是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过，甚至有点装帅地想鼓励我。方法很拐弯抹角。真的。但是，并不让人感到强加于人。虽然有点勉强，也挺强硬的。

"啊……"

仰望的天空中，一片冰冷的碎片落下。

"雪……"

触到和美的鼻尖，消失了。

是降临这座城镇的，今年的初雪。

漫长的……漫长的冬天，就此开始了。

即便如此，在和美的内心深处，一片温暖的碎片正在孕育生长。

第一卷 第二章 神野若叶

１

窗外的世界一片纯白。一旦开始下起来，才不管是周末还是工作日，雪只管下个不停。下啊，下啊，下啊。这座城市的雪，根本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偶尔，它也会像闹脾气似的停一下，但居民们早已习以为常。这雪家伙，正窥伺着我们的动静呢。专挑大家松懈的时候，猛地来上一场大的。下啊，下啊，下啊。

"呜诶……"

满叹了口气。难得的星期六，却要去预备校。真不想去。光是"去预备校"这个行为本身，在物理层面上就麻烦得要命。虽说雪下得厉害，但道路已经除过雪，骑自行车还是能走的。还没到能开口让妈妈开车送的程度。至少还得再坚持骑两个星期自行车才行。

"我走了。"

满套上灰色的夹克，拿起预备校用的运动包。围上围巾，戴好手套，出征准备完毕。

"满。"

刚穿上运动鞋，就被叫住了。父亲手里拿着张纸走了过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的模考成绩……" 看来他手里拿的是前几天的模考成绩单。满的胃开始提出抗议了。冷静。和老爹的战斗还没开始呢。

"为什么英语的排名栏是空的？"

"啊——，那个……"

满盘算着该怎么解释。但是，情况很可能变成：

我："因为停电听力测试延期了。所以英语用了不同的题。"

老爹："那算什么。排名和偏差值才是最重要的吧！我要去抗议！"

预备校（山魈老师）："非常抱歉。而且，您儿子在考试中擅自走动……"

这几乎是注定会上演的剧本。

"……谁、谁知道呢。"

还是装傻最保险。这可不是战斗开始的问题，简直是一回合就被KO啊。胃已经开始一阵阵地刺痛了。

"‘谁知道’像话吗？你没去问吗？这太奇怪了。"

"我会去预备校问问的。"

"真是的……你只有英语成绩还不错，得加把劲才行。就你这样能考上国立大学吗？听着，就算上了顶尖的私立也没用。非得是国立不可。光是‘国立大学毕业’这个名头，就是镀了层金箔。"

镀金——说起来和美也用过这个词。真不喜欢这种说法。

"咱家就你一个男孩。只要你考上个好大学，后面的事我总能想办法。你也见过吧，县厅里那位大人物。我去拜托他的话……"

"去预备校要迟到了，我走了。"

冲出玄关，外面的空气冰冷刺骨。

天气得再冷些，雪才能变成干爽的粉雪。等把自行车停在预备校的停车棚时，满的身体已经彻底冻透了。啪啪地拍打衣服，沾在上面的雪屑还是牢牢粘着。

一走进预备校，温暖的空气便包裹了满。全身心都仿佛松弛下来的舒适感。走进教室，已经有不少学生到了。男生和女生各自形成了小团体。放下包，大家互相打着招呼，或者说些代替招呼的话："模考成绩怎么样？""不行不行。""我这次超好的—""真羡慕啊。"

满刚拿出笔记本，一个少女站到了他的座位前。

"你好。"

神野若叶手叉着腰，瞪着他。

满周围的男生们瞬间冻结了。神野若叶。别名"毒舌王女"。在这所预备校也是数一数二的名人。无论是褒义还是贬义。这样的神野若叶，找满有什么事？

"你、你好。"

虽然不记得做过什么坏事，但被若叶这么瞪着，不知为何总有点心虚。

"我听说了哦。你把小和美带去酒店了？"

"————"

炸弹发言。

瞬间，这颗炸弹把周围的男生点炸了。

"喂满，你小子难道得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是说上大学前不交女朋友吗！"

脑袋被拍，肩膀被晃。

"误会！是误会！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满挥着手否认。结果，

"哦…也是啊。"

"确实不像满会干的事。"

"不可能不可能。"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从满身边散开了。

"——喂你们误解解得也太快了吧！再多把我当英雄围着我闹一会儿啊！"

"哈啊，你是个笨蛋，周围也全是笨蛋呢。"

若叶举起双手，摇着头说。这动作真让人火大。

"再说了，你到底来干嘛的？那种事，肯定是假的——"

"本人亲口说的，不会有错啦。"

"…………"

和美这家伙，居然偏偏告诉了最麻烦的那个……

正当满在心里嘀咕着上百句诅咒和美的话时，若叶开口道：

"嗯？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没什么。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想干嘛？是来提意见的？"

"干嘛动不动就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明明是你先来找茬的吧。满心想，但觉得嘴上肯定说不过她，决定保持沉默。

"那你到底有什么事？"

"嗯……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满瞥了若叶一眼。

这是个始终态度冷淡的女人。一张嘴就对男人投去冰柱般言语的女人。是个有着"毒舌王女"这种外号的女人。

而这个若叶。

"你嘛，倒也不是没有优点。和小美挺开心的哦。"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

虽然也带着点无奈的感觉。

但她确实是笑着说的。

"————"

看到了。

确确实实，满的眼睛看到了。

若叶的周围，仿佛瞬间绽开了花朵。

糟了。可爱。真的糟了。话说，这家伙原来会笑啊。还以为她是冷血动物呢。

"就这事。拜拜。"

"呜、哦、哦啊、那、那再见。"

满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动摇。

——糟了。刚才那算犯规吧？糟了。真的糟了。

若叶唰地转过身，

"啊，对了。"

"是！" 满不自觉地立正回答。

"……别得意忘形。要是敢对小和美抱有什么下流的妄想，我就杀了你。"

"……是、细。"

留下一瞥比冰还冷的眼神，若叶离开了。

２

到了高二的冬天，预备校几乎每周都有模拟考试。"难关大学模考"、"全国统一模考"、"●×大学预设模考"等等。这家预备校大概把举办模考当成了自己的天职吧。

满又申请了下一次模考的提前应考。心里怀着一丝淡淡的期待：说不定若叶也会在。自从见过那次笑容之后，若叶的事就让他格外在意。

在预备校里，若叶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场。她总是被女生们包围着，如同女王般君临——啊，是公主才对。"毒舌王女"。所以，根本无法靠近。

"……结果就你一个啊？"

走进提前应考的教室，里面只有一个人。

"…………"

市川波拿巴，即使满进了教室，他也连瞥都不瞥一眼，视线依旧落在课本上。

满在市川前面的座位坐下，侧过半身回头搭话。

"喂，神野若叶经常来提前考吗？"

"…………"

"神野……不对，若叶。好，就叫若叶了。若叶总被女生围着啊—"

"…………"

"你跟若叶说过话吗？话说你在预备校有朋友吗？"

"…………"

"喂，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市川的叹息。

"没啥。"

市川一脸正经地说。

"噗。"

满忍不住喷笑出来。

"噗哈哈哈！什么啊那是！这年头谁还会说'没啥'啊！嘎哈哈哈哈！现在幼儿园小孩都能想出更好的回答！"

"…………"

市川的脸微微泛红。然后默不作声地又看起了课本。

"嘻—，嘻—……啊—，笑死了笑死了。你这家伙，还挺有意思的嘛。"

"……？"

市川疑惑地看着满。

"常有人这么说吧？"

市川摇了摇头。

"十分足够了。你这种家伙，不被捉弄就发挥不出有趣的本事啊。"

满自顾自地点头，自我完结了。但市川似乎另有想法，垂下眼睛像在思考什么。

三门考试中的第一门刚结束，若叶就来了。穿着外套，挎着包，一副刚刚才到预备校的打扮。

——哦哦哦哦，果然也是提前考！我太准了！满在桌下忍不住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咯。"

然而，若叶一看到满，顿时停下脚步。确认对方存在后才发出"咯"的声音还皱起眉头，这举动可真伤人啊。

"……你也是提前考？"

若叶在离满相当远的地方放下包，说道。

是啊。 满带着受伤的心强挤出笑容。我就这么招人讨厌吗？

"你什么部的？"

"诶？什么部？啊，社团活动？"

"通常提前考的人不都是因为要参加社团活动嘛。"

满的高中确实有参加社团的义务。他所在的社团名叫"环境问题研究会"。去年的活动内容用不到十个字就能概括。说白了，就是"没活动"。

"我嘛，算是家里有事……吧。那你呢，参加社团了？"

"别那么轻浮地直接叫我若叶行吗？"

被识破了。

"篮球部。偶尔会在比赛场馆的体育馆看到市川同学。"

市川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正埋头读下一门考试的课本。课本有那么有趣吗？虽然看他那一本正经的脸，要是他一边看课本一边"噗噗噗"地笑，那才更吓人。

"市川同学很厉害的。是剑道部的主将，听说在县大会也进了前几名呢。"

"嘿。" 从若叶嘴里听到对别的男生的赞美之词，满觉得很不爽。更何况对象还是市川波拿巴。

这之后，满就忍不住老想着市川的事，模考什么的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模考结束后，满向同校的朋友打听。市川是个什么样的人？话说他什么来头？不是法国的皇帝吧？

"……满，你小子终于因为不受女生欢迎，开始转向男生了？"

第一个朋友说了这样的蠢话。

"吾生对男子之兴趣，犹如对路边枯草之兴趣。"

第二个朋友是个如假包换的蠢货。

"那个呢—，市川同学剑道非常厉害哦。虽然他那所高中本身好像不是强校。啊咧—？满同学为什么问这个？" 第三个人，雾原和美，总算比较正常。

"不愧是会收集他人个人信息、深夜独自对着档案傻笑的和美小姐，就是不一样。"

"嗯—。你这是在取笑我。不告诉你了。"

"开玩笑开玩笑，对不起，神大人和美大人，请告诉我吧。"

"呼呼呼，真拿你没办法呢—"

"现实中会说'呼呼呼'的……"

"——再见。"

"开玩笑的！等等！小和美，超可爱！超级可爱！"

"嘿嘿—，被你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太好了，是个容易应付的家伙。

"……刚才，你没在想什么坏事吧？"

"绝无此事。"

"嗯—，市川同学他呢……这个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太确定……好像有点苦行僧似的。对自己非常严格。大概对别人也会这样要求吧。"

"啊—，是有这种人呢。那种麻烦的家伙。"

"唔—，我觉得挺好的呀？不那样的话，就没法带领整个社团前进了吧—"

"啊—，在体育系社团里那样也行得通吗……"

这么说来，若叶难道喜欢强势的男人？

——喂若叶，跟我来！绕预备校跑一百圈！

——是！满同学！

唔—，要是变成那样可不得了啊！

"小和美，你在干什么？跟这家伙待在一起智商会下降的哦。"

"啊，小若叶。"

"绕预备校跑一百圈！" 因为若叶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这句话脱口而出。

"…………"

"………………"

完蛋—，好厉害啊，人类这种生物原来能露出如此鄙视的眼神看别人啊—。

满又学到了一件事。

３

被若叶彻底误会了。她大概觉得，满的脑子里是不是寄生着什么奇怪的霉菌，正把他的脑子发酵得一团糟。不，要是那么简单还算轻的。她肯定想象了更过分的情景——。

"NO——！"

满猛地站了起来。

"这样不行啊—！可恶，明明一开始只是有点在意，为什么我会想这么多啊？唔哦哦哦哦！"

"……满，你发什么梦话呢？"

回过神来，才发现身在预备校的教室。课已经结束，大部分学生都离开了。只剩下因为补考小测验而被留下的满，和他的一个朋友。

教学楼里一片寂静。

"喂，考完了就回去吧。"

"嗯……回，回去，等会儿就回……"

"你骑自行车来的吧？外面超冷的。"

"嗯……等会儿……"

朋友看着瘫在座位上的满，叹了口气。然后竟把满丢下，自己走出教室了。真是不够朋友。

"……是神野，若叶啊。"

从看到那个笑容，看到她对和美露出开心笑容的瞬间开始，脑子里就一直在想若叶的事。明明想了也没用，却停不下来。

"……讨厌男人，是吧。话说，这莫名烦躁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慢吞吞地站起来。看了看数字手表，已经十一点了。相当晚了。得快点回去才行。风再大起来，自行车就不好骑了。

"可恶……要是性格再好点就完美了啊……话说那家伙，绝对知道自己在外人看来超可爱的吧。啊—真是性格恶劣的女人。"

"谁性格恶劣啊？"

"啊？就是你啊若叶——若叶！？"

站在一楼入口处的少女，正是神野若叶。

"所以能别直接叫我名字吗？" 看，她这副刻薄的样子——不知为何渐渐习惯了，反而开始觉得有点可爱，真是麻烦。她穿着灰色的达夫尔外套，戴着看起来挺暖和的无指手套。

"那……你在这干嘛？"

"不关你事。"

"嘛，倒确实不关我事……"

不知怎的，有点不敢直视她的脸。但又想继续说下去。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而且若叶也会拒绝。

"……还不回去吗？"

"不关……你的事。"

虽然还是冷冰冰的话，但总觉得有点在意。感觉和刚才的说法不太一样。

"怎么了？"

"……没什么。"

"感觉你好像有什么麻烦事。"

"才没什么，麻烦……"

视线游移不定。是在困扰。若叶确实在为什么事困扰着——满突然来了兴趣。

"说来听听嘛。但说无妨。对我满大人说说看。"

"没什么，那个，不是什么大事……"

她低下头。扎成马尾辫的发梢，垂在脖颈上。

"……把世界史的课本，忘在教室了。必须预习才行……"

"哈啊？"

满心想，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为这点事怎么可能愁成那样——但看若叶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诶……去拿不就好了。"

"所、所以说，不、不关你的事啦！"

若叶慌忙反驳，耳朵都红透了。

"有什么好犹豫的？教室里还有别人在吗？"

"要是有别人在我就自己——所、所以说，不、不关你事啦！"

"那我帮你拿来好了。"

"……诶？"

"在五楼吧。是五零六教室吗？世界史的课本？嘛，要是有人在我就帮你拿回来。"

满边说边转过身，准备跑起来——

"不、不行！会被幽灵诅咒死的！"

若叶大叫道。

"你还真是够可以的。若叶你这家伙，明明平时那么要强，结果却超级怕鬼故事之类的对吧？是不是？"

"…………"

"跟女生们在一起时倒是能叽叽喳喳地聊鬼故事凑热闹，其实听得怕得要死又不好意思说，硬撑的结果就是这样吧？"

"…………"

两人正走上通往五楼的楼梯。满心想，你不用跟来也行啊，但若叶坚持说，与其让满一个人去，她绝对要跟着。似乎是自尊心不允许。什么自尊心？满完全搞不懂。

——女人真难懂。

不，或许是若叶比较特别。

"然后，那个鬼故事，是说有个以前在这预备校的学生，复读了两年也没考上志愿大学，想不开就自杀了那个？"

"你、你知道！？"

"话说，这种故事不是到处都有吗？"

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荧光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照亮脚下。

没想到，能和若叶独处。很开心。没来由地情绪高涨。

"一到考试临近的夜晚，五楼的某个教室就能听到啜泣声……是吧？"

"别、别说了……"

满回过头，看见若叶捂着耳朵，低着头往上走。因为没看前面，"咚"地一下，头撞到了满的肚子。

"你、你别突然停下来啊……！"

满心里闪过一丝是不是说得太过分的后悔。

"你啊……要是真这么怕，不用跟来也没关系哦。真的。感觉都要折寿了。"

一瞬间，若叶的表情明朗了一下。但立刻又使劲摇头。

"人、人家才不想欠你这种人情呢。"

跟着一起来就不算人情了吗？

"而且，现在让我一个人回去更不敢……"

若叶战战兢兢地回头望了一眼。楼梯沉入暗绿色之中。

满也觉得，没人的教学楼确实挺吓人的。明明不可能有什么，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

说起来中学时也有过类似的怪谈。刚建好新校舍，大家在里面上课。有一天，有人说——我老爸在承建这栋楼的公司上班，听说施工时出过事故——事故？——有个在高处作业的男人脚滑摔死了——然后呢？——听说现在晚上屋顶还能看到人影——。

后来有一天，连听过这故事的事都忘了的时候，有个学妹说在屋顶看到了人影。那是晚上六点左右。天已经黑了，但正是运动社团要回家的时候，学生很多。引起了轩然大波。最后老师决定上去看看——

"……怎么了？"

"哟！" 被突然搭话，满叫出了声。

"别、别吓我啊！"

"你才在说傻话呢！是你自己突然发呆——"

"啊，啊啊，嘛是稍微想了点事。不过屋顶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了。"

"哈啊？"

"不——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是的，屋顶上什么也没有。虽然什么也没有——反而让流言传得更广了。

——听说新月之夜很危险——晚上一个人进教学楼会被带到屋顶去——一个人去屋顶会被推下去——。

"早知道当初还不如真有个尸体什么的……"

"尸、尸体！？"

"啊，抱歉，是我在自言自语。"

"你从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啊！"

"呜哦，吵死了。喂——快到了，走吧。"

两人又开始上楼梯。若叶沉默了。受她影响，满也沉默下来。一旦沉默，总觉得气氛有点怪。

害怕……？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害怕啊。

但不知为何，胃开始痛了。满把手插进裤子口袋，确认塑料药片的触感。没关系。药在这里。

"啪"的一声，安全灯的荧光灯管发出了声响。空调也关了。一片寂静。

"五楼了。"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满说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正前方的走廊沉入黑暗。开灯吧，记得这附近有开关——。

"……诶？"

若叶抓住了满的手臂。

"————"

若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走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稍微能看见一点。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正对面的教室。只有正对面的教室。

若叶的手在颤抖，连满也感觉到了。

只有正对面的教室，门开着。路灯的光从玻璃窗渗进来。

咔嗒咔嗒咔嗒，硬质的声音。——啊，是若叶的牙齿在打颤吗……满思绪飘忽地想着。

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尖锐的声音……有规律的，短促的，仿佛黏在耳底。

像是，啜泣声。

如果只有那个，或许会以为是错觉。但是。

一阵阵，随着心跳，胃部发出刺痛。

敞开的门。门的那边，被框出来的四方形黑暗窗口。

有个黑色的东西悬挂着。

不仔细看或许发现不了。但凝神看去就能看清。那东西在摇晃。

"——咿"

先达到临界点的，是若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推开满，转身以惊人的速度冲下楼梯。

"喂、喂，若、若、笨笨蛋！"

满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话说别丢下我啊！？"

满也开始追着若叶跑下楼梯。一步两阶。变成一步三阶。最后五阶左右直接跳了下去。着地时脚都麻了。即便如此也完全追不上若叶。靠，真快啊，不愧是篮球部的。不，现在想这个干嘛。

刚才那是什么，幽灵吗？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但我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喂你小子别装作没看见啊，我不知道啊，是安慰剂效应吧，别刚学个词就乱用啊，不对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最后冲到一楼入口时，满想跳下去——果然七阶还是太高了。着地失败，狠狠摔了个四脚朝天。

"满！？"

啊，好痛。肩膀撞到了。混乱中干出这种事，真是的。若叶正用看着可怜虫似的眼神看着这边。这视线真让人难受。但是好痛。还得再花点时间才能站起来。不过，对了，若叶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满"。这算什么啊。痛死了。但 somehow 有点开心。可恶，若叶真可爱。连担心的表情都这么可爱。

"你们在搞什么——！"

正当满痛得龇牙咧嘴、嘴角抽搐时，山魈老师的怒喝声从头顶砸了下来。满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瞬间弹起，和若叶一起冲出了教学楼。

４

两人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四周已完全暗下来，风也开始刮起。雪下得很大。今年第一辆除雪车大概明天就要出动了。

"……你是骑自行车来的吧？"

并排走着，但中间隔着的距离显得很不自然。若叶打着一把蓝色的伞。

"这种天气怎么骑。"

满打着一把灰色的伞。风起时，雪粒便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

"……你身体，没事吧？"

"诶？"

"刚、刚才摔了一跤，所、所以……那个……"

若叶低着头，难以启齿似的说道。你就不能坦率地关心一下别人吗？满心想。若叶这性格真吃亏。不过我自己也老是抽到下下签就是了。

"没事啦。就是滚了一下。我做了受身动作的。" 其实还挺痛的。不过胃痛倒是缓解了不少。

"你又不是柔道部的，是回家社的吧。"

"失礼了。是环境问题研究会。"

"研究什么呀？"

"当然是环境啊。"

"什么环境——"

说到一半，若叶闭上了嘴。对满来说，再深入追问环境问题研究会的事也挺为难的，毕竟他连会长是谁都不知道。

"……课本，没能拿回来呢。抱歉。"

"为什么要你道歉啊。"

"不，毕竟我夸口说去拿的。"

"那是没办法的事吧……真的，没想到真的会有……"

"根本没什么幽灵。"

"刚才不是有吗！"

满回想起刚才的情景。

"我仔细想了想……那是穿堂风啦。看起来像挂着的那个是窗帘。风吹进来，窗帘在晃。"

"…………"

若叶一脸认真。似乎在斟酌满的话。

"……好吧。那就当是那样吧。"

"‘那就’是什么意思啊。那就是事实好吧。"

"那么，你还能再去那间教室吗？"

"办不到。"

满低下头认输。道理上能理解，但那个气氛实在受不了。就算让他再去，他也相当不愿意。

"……噗。"

看着满这副样子，若叶笑出了声。有那么好笑吗？她捂着嘴"库库"地忍着笑。

——喂喂……这可不妙啊。 那张脸。那个笑容。天真无邪，毫无阴霾。也许是因为平时总是针锋相对，她笑起来才有种惊人的破坏力。光是看到，连摔倒的疼痛都忘了。

——话说我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不，不会吧不可能。只是脸，只是脸蛋好看。这家伙，真的，光论脸确实是超一流啊。嗯。 满强行说服自己。冷静点，我。

"啊，我坐巴士的。" 不知不觉已走到车站附近。若叶说着，指了指公交站。

"啊，啊啊。"

心跳加速却平复不下来。这是怎么了。心脏出毛病了吗。

"……嗯，什么事？"

"不，那个——" 难以说出口。

"什么呀，有话就直说。"

"我啊。" 虽然难以启齿，但不得不说。

"我觉得……末班车已经开走了吧。"

若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原来人真的会瞬间脸色发白啊——满清楚地看到了。

"没关系，你可以回去了。"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自己回去，总觉得……不太好……让你家里人来接你吧。"

"…………"

两人走在开始飘起大风雪的夜路上。若叶的家，按公交站来算还有五站远。走路大概三十分钟。但在这种夜路上，恐怕得花上一个小时。

路灯稀稀落落，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回去。

"你啊——，别人对你好点，你就那么不乐意吗？"

"女孩子可以，男生不行。"

"这什么道理。"

"不关你事。"

来了。"不关事"。又是这个词。每次听到都像刺在心里一样，但被这么冷淡对待，满也快习惯了。习惯之后——他开始想，若叶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不是有什么理由？明明刚才还笑了。还对我露出了笑容。可是为什么，突然又这样。

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除了极少偶尔驶过的汽车，道路很安静。路过已经关门的大型家居中心，经过废弃的停车场旧址，还有收割后的稻田——这一切都被雪覆盖，在路灯投下的光晕中浮现出灰色。

风吹过，雪片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干燥声响。

"……好冷啊。" 鞋子踩在薄薄积起的雪上。

"……嗯。" 若叶细微地回应道。

"……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诶？"

"就是你，讨厌男人的原因之类的……"

这问题可以问吗？连满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想问。

"……你，是不是有姐姐或者妹妹？"

若叶用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反问回来。

"有啊。话说，两边都有。虽然年龄差得挺多的。"

"啊，原来如此……"

若叶自顾自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什么啊？

"刚才你说让家里人来接……我家，父母都不在。"

"父母……你是说，没家长？"

"妈妈很早就去世了，爸爸在纽约工作。"

"真的假的？那你是一个人住？"

"不是，和姐姐一起。"

"啊，这样。所以你才问我有没有姐妹啊。"

"…………" 若叶又沉默了。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啊—搞不懂——正当满这么想着，

"……快到了，我家。"

"是嘛。"

"所以……"

"所以"之后，若叶似乎难以启齿。

"啊，是让我回去是吧。嗯，那再见。"

"诶"

"不对吗？"

"那个，那个……是，是这样没错。但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没事，是我自己跟来的。"

"你、你怎么回去？你家不在这边吧？你骑自行车去预备校，说明住得挺远的吧？"

"啊，嗯——是啊，嘛，我会叫我爸妈开车来接我。"

"这、这样啊。"

"这地方该怎么说明呢……"

满环顾四周，想找找有什么地标，一阵狂风吹来。

"呜哦。"

"呀！" 若叶的伞被风吹得差点脱手，人也一个踉跄——满抓住若叶的手才稳住。

"没事——"

"放开我！" 若叶猛地推开满，向后退去。

"啊，抱歉……"

抱歉？我做错什么了吗？

"……对不起。"

若叶双手紧紧抓住伞，低声嘟囔道。那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我、我……那个……对男生，不太习惯……手被碰到的话……"

"这样啊……"

满点了点头。稍微理解了一点。这样啊——若叶不是针对我，而是对所有的男性都设下了心防吗？说说话还好，一旦有身体接触就会反应过度。

——什么啊，这种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

满凝视着被拒绝的自己的手。

他并没有觉得被拒绝很不爽，或者觉得她冷酷无情之类的，完全没那种想法。满只是觉得，绝对不能再做伤害若叶的事。虽然他并未给这种感情赋予一个特别的名字。

"若叶，快回家吧。我会随便打个电话叫家里人来接的。"

"…………"

若叶看着满。那眼神像是在请求原谅，又像是松了口气。

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除了默默离开还能怎样呢。

"……对不起，我，那个……"

"没事啦。那就这样——"

满故作开朗地说着，正要转身，

"——等、等一下！"

若叶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

"在、在你家人来之前，要、要不要……来我家待会儿……"

５

若叶住的地方是——一栋三层公寓楼里的一间。楼房建成已有数年，米黄色的外墙，风格沉稳的西式建筑。二楼中间那户就是若叶家。

门牌上写着若叶的名字、一个像是她姐姐的女性名字，还有父亲的名字。

屋内是地板和榻榻米的两居室。若叶的房间是榻榻米那间。

"……毛巾，给。"

"啊，谢谢。"

"等接你的人来了就快点回去哦。"

若叶几乎是硬塞过来一条蓝色的手巾，然后就消失在里屋。满站在玄关，闻了闻毛巾的味道。有种柔软的香气，让人心跳加速。

到底该不该进去，这样好不好，该怎么办才好。话说回来，若叶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从刚才开始就被若叶牵着鼻子走。但是，她让我进家门了。已经进来了。

公寓生活。房间是榻榻米——若叶住在榻榻米房间里，这点和她的形象不太搭。"毒舌王女"。明明是王女，却是榻榻米。

"你傻站在那儿干嘛？"

"啊，没有……话说，你姐姐呢？"

"姐姐通常回来很晚的。"

她轻描淡写地投下了一颗炸弹。

——回来很晚，就是说，喂，孤男寡女，这样你……

满倒也没天真到会这么想。刚才若叶的抗拒……那件事还留在心里。

"她在餐厅工作。知道吗？就是前面第三站那里的——"

若叶说出了餐厅的名字。满听说过。学校的女生们上周还在讨论那里，说超时尚什么的。

"——她算是副店长吧，明天要准备食材，所以会很晚。一般都要到凌晨两点左右。弄不好甚至到天亮。"

"真辛苦啊。"

"既然是喜欢做的事，也没什么不好吧？"

"……等她回来，看到我在这儿，若叶的姐姐会怎么想啊？"

若叶瞥了满一眼。

"大概会杀了你吧。"

"哈!?"

"姐姐非常疼我的。实际上以前有过学长向我表白，被姐姐知道后，第二周那人就肿着脸来道歉了。"

"…………你又开玩笑。"

"要是开玩笑就好了呢……"

若叶嘟囔着留下这句话，走进了厨房。开始烧水。看来是打算至少泡个茶。满走进屋内，在圆桌旁坐下。听到了可怕的事情。顿时涌起一股想立刻回家的心情。

——冷静。冷静点。大概没事的。如果她两点才回来，那还有两个多小时。对了，这种时候得找点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满环顾室内。房子不算很大，但有一台尺寸足够的薄型液晶电视。电视柜上摆满了化妆品，像是把电视围起来一样。房间角落有一个半透明的塑料架。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

"!?"

不对。几乎全是内衣。分散注意力作战失败。

虽然慌忙移开视线，但已经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了。

——喂喂喂喂，那都是什么颜色啊！粉红色之类的都算普通的了。橙色？荧光绿？迷彩花纹？那是若叶姐姐的吧？若叶不会穿那种东西吧？那、那是当然的啦，要是穿那种东西，隔着校服衬衫都能看出来……不对，若叶穿着校服毛衣呢。也就是说到了夏天就能透出来看见了吗？呜哦哦夏天快来吧！

"你在那儿较什么劲呢？"

"夏、夏天……"

"夏天？"

"哈！"

满抬起头，看见若叶端着马克杯和茶壶，正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边。

"没、没没、没什么。真的啥也没有。"

"哼—嗯？"

若叶在满对面坐下，把茶壶里的红茶倒入马克杯。她坐得离桌子有点远，保持着距离感，让人有点寂寞。但也没办法。

"……我可没有一点想招待你的意思，不过既然来了，给你杯茶还是可以的。"

"嗯。"

满决定不跟她每一句毒舌较劲。

若叶递过来一个蓝色的马克杯。冒着热气。一喝，嘴唇被烫到了。

"接你的人大概多久到？"

"二十分钟左右吧。下雪天应该不会开太快。"

双手包着马克杯，热量慢慢传来。但握紧了还挺烫的。满觉得这就像若叶一样。虽然浑身是刺，却很吸引人。

"知道地方在哪儿吗？"

"啊，这后面不是有条河吗，小小的水渠。那个，是我老爸负责的工程项目。"

"你爸爸负责工程……什么意思？"

"哦，对，你不知道啊。也是当然。"

满向若叶解释。父亲在镇公所工作。并且负责公共事业企划之类，相当有权限。

"哼—嗯。这么说，你目标是国立大学？"

"为什么这么问？"

"父母是公务员的家庭，孩子不也往往想当公务员吗？那样的话就会选国立大学吧。"

"啊—，嘛，可能是吧……嘛，若叶你说得对。上国立大学，当公务员。大概，不，基本上就是我确定了的未来。"

"哼—嗯……"

若叶若有所思地说着，眯起了眼睛。

"……不觉得无聊吗？那样。"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而且正因出乎意料——满被刺痛了。

"你什么意思啊？"

感情不小心漏了出来。

"沿着父母铺好的轨道跑呢。只要考上大学工作就轻松了，以后的生活也安稳。竞争也不大，如果是这地方的公务员的话。"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打算偷懒啊。国立大学又不是随便就能考上的。"

"也是呢。为了追求安稳的人生而拼命努力。那样也不错嘛。"

"……别每句话都带刺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我在生气？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胃部一阵刺痛。

自己那基本确定了的未来。

目前并没有打算推翻它，恐怕以后也不会有。所以是确定的。对此我也满意，周围人也这么期望。这样不就好了吗？这有什么不对？

忽然，想起来了。

——感觉真畅快啊—。我啊，来这儿的时候。偶尔会想来。遇到讨厌事的时候。有句话说"那个谁和烟都喜欢高处"，说不定是真的呢。哈哈。

在法兰红酒店屋顶对和美说过的话。

感觉很畅快。那个屋顶。为什么？因为视野好。视野一好——满居住的小镇，父亲的小镇，就显得很渺小？所以觉得畅快？

在不知不觉中，积压了那么多郁结吗？然后，装作认命的样子，却因此积攒压力，弄得胃痛只好依赖药物。真难看——。

"反正我无所谓你将来怎样啦。"

若叶像要撇清关系似的说着，把马克杯凑到嘴边。她低垂着眼，"呼"地吹了口气。热气摇曳着。

就在刚才还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可爱，现在却只觉得可憎。

"我啊，我也是，"

满半站起身，

"我也想回应老爸的期望，我也知道这么做确实可能很按部就班。但人生哪有什么轨道啊！就算是看起来像轨道，走在上面的也是本人吧！可是，考大学也好，公务员考试也好，每次都有一道道难关，而且还逃不掉。说实话，很辛苦的。但是没办法啊！我也不是……喜欢才这样的！"

他像说梦话似的喋喋不休。说着说着，头脑冷却下来，变得冷静。若叶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满。

"喜欢才这样……算了，啊啊，好了。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啊。"

"我太激动了。本来没打算说这些的……"

"…………"

"………………"

"咚"，满坐了回去。觉得真丢人。无可救药地难堪。刚才那算什么啊。这辩解的样子真难看。明明是自己认可并决定要走的路，为什么现在非得向别人辩解不可呢？

若叶也尴尬地垂下视线。大概被吓到了吧。那也是当然的，满自己都对自己无语。

两人陷入沉默。就在这时，

"诶？"

玄关大门传来钥匙插入、转动的声音。

"不会吧……是姐姐。"

那个发现满可能会杀了他的、若叶的姐姐回来了。

满被塞进去的地方是壁橱里面。是若叶房间里的壁橱，上层塞满了衣服，所以被安排在下层。虽然只有一瞬间，满还是看到了若叶的房间。学习桌上有个软木公告板，贴满了朋友的照片。书桌不仅不整洁，反而像是什么都没有。地板上铺着圆形的藏青色垫子。角落里有张床。蓝色的被褥，枕边有相当多的毛绒玩具。不止十个。真意外。意外地有少女心呢。都是些以动物为原型、带点讽刺风格的角色玩偶。

"若——叶——？"

就在满滚进壁橱的时候，听到了口齿不清的声音。是若叶的姐姐。声音，有点像。若叶偶尔也该发出那种撒娇的声音才对。

"……往里去。"

跪在壁橱前的若叶说道。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诶？"

"……快点！"

被推进去，满只好往里面挪。壁橱里没有暖气，很冷。正想着她把我推进来要干嘛——满一时没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若叶也爬进了壁橱。

然后，"啪"地关上了门。

"你、你——!?"

"别说话。敢说话我真揍你哦。"

"————"

满"嗯嗯"地点头。虽说这么暗，她大概也看不见。

"……抱歉，拜托了，再离远点。"

"啊，啊啊……"

想起若叶讨厌男性，满把身体贴向壁橱另一边。中间大概空出了一个人的距离吧。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进来。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看到若叶抱膝坐着。

"……为什么搞成这样……"

"……安静点。"

"是。" 满无声地点点头。壁橱外，能听到姐姐一边走着一边说："若叶—？小若叶—？"

"……姐姐一找到我，就会想来管我。这种事，偶尔会发生的。躲在壁橱里。这样的话——现在也能听出来吧，姐姐喝醉了。在餐厅喝了很多酒，让下属送回来的。烂醉状态……她会以为我是去便利店了什么的，然后马上自己睡着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壁橱里才会这么凑巧空出地方来。

"……啊，但是我的鞋……"

"……醉得连鞋都注意不到的。"

满松了口气。一放心——就开始意识到现在这状况的异常。

——话说，这、这和若叶两个人单独待在超狭窄的密室里，呜哦，搞什么啊，该怎么办才好。这不妙吧？很不妙吧？会这么想的我才不妙吧？

不能做伤害若叶的事。理性上明白，但本能快要失控了。

正因为空间狭小，气味才散不出去。若叶身上飘来的香气。

——这算什么啊是拷问吗！为什么女孩子的味道会这么好闻噗哇—地飘过来！来了！这下你真要完蛋了！

胃开始一阵阵地刺痛。

——药！药！药！

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药板。慌忙按出一粒，塞进嘴里。吞下去后，稍微冷静了一点。

壁橱外面安静了下来。姐姐大概是安顿到什么地方了吧。

"……差、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吧？"

"……再等一下。打鼾声很大，能听见。等到那时再说。"

一个依旧冷静无比的声音，来自若叶。与之相反，满却完全无法保持冷静。

"刚才的事……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满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指什么。

"我并不是在指责你的人生规划。"

"啊，啊，啊啊，是那件事啊……我根本没在意。"

事实上，满此刻的心思完全被现在的状况所占据。

而且，关于刚才那番话，满反而觉得若叶说得有道理。正因如此，他才会上火。

"我啊，非但不是指责你……我……或许是在羡慕你吧。"

"羡慕……？从来没人这么对我说过。我的想法再普通不过了。"

"即便如此，能有明确想做的事情，还是很让人羡慕。"

若叶的语气很固执。

"待在这里——会让我感到安心。刚才我说了，我和姐姐一起生活，对吧？我姐姐，她非常讨厌男人。好像是因为以前和交往的人发生过纠纷……我是受姐姐想法影响最深的那个。所以，我也不擅长和男生打交道。于是，就得了个外号叫『毒舌王女』……我并不想说那些惹人讨厌的话。但是，话就是会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

满明白了。但同时他又想：

——可是，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对一个你那么讨厌的男生说这些？

或许，这表示她信任自己？所以，若叶才会对满说起这些本来没必要坦白的事。满决定这么认为了。只要知道了，或许就能做点什么。至少，绝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伤害到她。

"居然觉得壁橱里安心……我是个奇怪的女人吧。啊哈哈……但是，在这个家里，只有这里了。能独自待着的地方。和姐姐两个人生活，姐姐很疼我，也为我的事认真考虑——我明白这没什么不好。但是，但是啊……我总觉得有点透不过气。喂，满。"

她叫了"满"。满感到胸口深处一阵酥麻。

"我……并没有像你那样，找到该前进的道路。我是不是迟早会习惯男生，然后和某人结婚、组建家庭呢？但是，姐姐却觉得，我或许能成就什么了不起的事业。因为姐姐不擅长的学习，我却能做好。所以她希望我能考上好大学。"

"……别勉强自己啊。"

"诶？"

等满意识到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不，我是说，不用勉强自己说下去。如果说出来能好受点，我听你说多少都行……但你看起来，好像是为了轻松点，又或者是为了让自己受伤才说这些的。"

满无法再听下去了，不忍心再看若叶那样痛苦地诉说。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话题。这种敞开心扉的告白，自己真的能接得住吗？若叶或许并没对自己抱有这种期待。但是，即便如此，听到这些话，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要是从你口中听到那种话。我。我虽然还不太明白，但再这样下去，我大概会对你——。

"拜托了……听我说。这些话，我对哪个朋友都没说过。但是，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可以对你说。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你或许会觉得我很恶心，也说不定……"

"怎么会。"

怎么可能会那么想呢？为事情烦恼有什么错。我只是，不想看你勉强自己而已——。

虽然这么想，却无法顺利地说出口。

因为满自己，至今为止到底勉强过自己多少次了呢？有多少次，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只在父亲面前点头称是？

"我们……是不是必须努力才行呢？"

若叶喃喃低语。

"我们是不是被强迫着去努力呢……？喂，难道我们不能就这样一直躲在壁橱里吗？非要拼命备考，拼命考上好大学……然后之后也要一直拼命工作……？为什么我们非得那么努力不可呢？"

满很想抚摸一下抱膝而坐的若叶的背。但他做不到。是因为怕被拒绝吗？也有这个原因。但不仅如此。有些事，满自己也还没有答案——。

——是这样啊……。

对满而言，那家酒店的屋顶是重要的地方；而对若叶来说，这个壁橱就是她的重要之地。是一个能让心情获得释放的场所。

——不努力，也可以的吧。

直到此刻为止，满从未考虑过这种选项。他一直觉得，如果不选择父亲规划的道路，就必须拿出能说服父亲的提案才行。也就是说，反而需要更加努力。"不努力"这个选项，在满的字典里从未存在过——。

胃痛，缓和了。仿佛被若叶的话语温柔地包裹了。

那是一种非常温暖的触感。很舒适。将满心中的所有防备都卸去了。

在那一瞬间，满放弃了。放弃了对自己撒谎。

心情很奇妙。异常地平静。但大事发生的瞬间，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满想。

——我，好像喜欢上若叶了。

这便是坠入爱河的瞬间。

满想着潜伏在黑暗中的少女。那个如此温暖、易碎、内心想要温柔却总是不由自主说出毒舌话语的——笨拙少女。

直到从远处传来似乎是姐姐睡着后的呼吸声，满一直沉浸在这份突然开始的恋爱的感触之中。那是一种无比甜蜜、又带着苦涩、恐怕会让人上瘾的感触。

第一卷 第三章 市川波拿巴

１

十二月。每天都有除雪车在镇上奔走，而"扫雪"这项劳动任务也落到了满的头上。扛着铁锹，满心想，真正的冬天到了。待在屋里的妹妹，一脸得意洋洋。她其实也到了该帮忙扫雪的年纪了。仗着母亲溺爱，躲过了这差事。真是的。从姐姐到妹妹，咱家这些女性，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辛苦啦。"

准备先去镇公所的父亲，跟满打了声招呼。

"学习要加油啊。"

"……哦。"

父亲刚要往车库走，突然停下脚步。

"满。你最近——"

"嗯？"

"不……没事。我走了。"

满停下握着铁锹的手，目送父亲的小面包车离去。

那天晚上来接他的，也是父亲。他只是敷衍地撒了个谎，说"在朋友家学习"，父亲也没多问就来接他了。也没有深入追究。是"学习"这个词的力量吗？又或者，仅仅是父亲对此不感兴趣而已。

自从那晚之后，满的想法变了。他多了一个"不拼命也行"的选择。附近并没有什么"不拼命也能考上的、还不错的大学"。有的只是国立大学，或是一所名牌私立大学，再就是几所招不满学生的私立大学。如果想上还不错的大学——

"东京……"

父亲肯定会失望吧。母亲也是。但是，就算选择了这条路，也不会改变什么。不会被断绝关系，就算被轰出门，也能活下去。申请奖学金，打工赚钱，在东京上大学——嘛，虽然这说到底其实算是"更拼命"了。

他摸索着口袋。指尖触到了药片。

"……还不痛呢。"

托若叶的福，似乎对胃痛的免疫力稍微强了一点。"不拼命"这个选项。真正意义上的不拼命。这很难。但是，有这么一个选项存在，也不错。

若叶的态度，从那晚之后也变了。碰到时，即使视线游移，她也会轻轻点头示意。一个小小的信号。虽然她周围依然围着很多女生，没法说上话。但即使这样，满也觉得开心。或者说，超级高兴。一种共享感。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十二月。第二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之后就是学校的寒假。然后是寒假补习班。居然会期待去预备校。寒假补习班会重新分班。真让人期待。或者说，要是这样还不能和若叶分到同一个班，那我也太没用了吧——他给自己打着气。

满到达预备校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三十分钟。颇有预习一番的干劲。这种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情，惹得同校的男生们开始投来怀疑的目光。

哪怕只是看到若叶的身影也好。要是再有哪个家伙敢说什么"毒舌王女"这种蠢话，就揍扁他。

"…………"

走在走廊上的满，不自觉地露出了傻笑。在教室门口，市川波拿巴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干、干嘛？"

"…………"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

"哦、哦。"

"…………" 说到这里，市川唰地转过身，走进教室去了。

"喂！别卖关子啊！难打交道！不对，等等，他这难道是在等我的吐槽吗！？那要求也太高了吧！啊，可是他已经进教室了！"

"…………"

"又出来了！？" 刚进教室的市川又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指了指教室里面。

是市川和若叶所在的班级吧。可恶，真羡慕市川。寒假补习我一定要进这个班——

"到、到底干嘛啊？" 市川不停地用手指戳着教室里面。是让他往里看的意思吗？

满从门口朝教室里望去——看到了若叶。

岂止是看到。

她在教室中央，黑板前面。

若叶正和一个男生面对面站着。那是和满同校的男生——一位学长。三年级。好像听说他已经确定了被名牌私立大学推荐入学。因为成绩优秀，又是篮球部部长什么的，这两点受到好评，拿到了推荐名额。推荐一定下来，他就开始留长发，耳朵上还若无其事地戴了耳钉。衬衫邋遢地穿着，胸口的扣子也解开了。

"这、这、这是在干什么啊……" 若叶的表情，非常苦涩。甚至带着愤懑。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篮球部部长身后站着几个同样是三年级的学生。若叶身后空无一人，但稍远的地方有几个像是她朋友的女生。

部长开口了。

"嘛，我也没说什么复杂的事。我大学已经定了，比较自由。学习上也可以指导你，更重要的是，你要是来了我们大学，我各方面都能照顾你，不是吗？"

"所以，您的意思是？"

若叶的眉毛动都没动，语气是绝对的零度。

"切，真迟钝啊你。简单说吧，就是让你跟我交往。我跟你们篮球部也练习过好几次了。你们部长我也认识——"

"我拒绝。"

"我也跟那家伙说一声——啊？"

部长露出呆住的表情，仿佛在问"你刚才说什么？"。

"有必要说第二遍吗？"

"……你是认真的？"

一直嬉皮笑脸的部长表情冻住了。他身后的男生开始"库库"地偷笑起来。

部长连耳朵都涨红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听着，我认识你们部长哦。"

"我想我比他更熟。"

"……喂—，我大学已经定了——"

"我目标是女子大学。学长的班级，是普通的升学班对吧？如果是瞄准推荐入学，我觉得您教不了我什么吧。"

部长彻底哑口无言。败得惨不忍睹。作为旁观者的满，简直想鼓掌。虽然毒舌冲着自己来时想死，但看到这种轻浮讨厌的男生被狠狠打击，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毒舌王女'。"

部长喃喃地说。若叶的眉毛第一次抽动了一下。

"说你呢……别太得意了。要我说，是不是这么回事？你不是对男人没兴趣，而是觉得女生之间搞那种色色的事情更爽吧？哇，真恶心。话说，要不是这样，你怎么可能拒绝我？恶心，真恶心。死百合女，滚远点。"

若叶的耳朵唰地一下通红。她眼中燃起火光，怒视着眼前的部长。咬紧牙关。嘴唇在颤抖。

原本就安静的教室，此刻更是陷入死寂。空气中肯定掺杂着一半的好奇目光：真的吗？若叶真的不对男生兴奋吗？

"你说话啊！是不是不对女生就没感觉，不爽啊！"

"……唔。" 若叶发出微弱的声音。

"啊？听不见！"

没有人帮若叶。男生们好奇的视线。畏缩的朋友。沉浸在优越感中的部长。

若叶再次开口——却停住了。

因为一个男生站在了她面前。

"真够受的……这下可能又抽到下下签了。"

等满意识到时，他的脚已经自己动了。插到了部长和若叶之间。

"……搞什么啊，桧山。"

部长瞪着他。这是发火了。

"哎呀——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啦。我的人设不是嬉皮笑脸那种吗？在学校里嘛—，虽然其实也当着学生会的书记什么的，但也不起眼，话说书记这种职位说白了就是记记会议记录，啥实际工作也没有……"

"不说人话是吧。滚开。"

满无视部长，瞥了若叶一眼。她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安。

都说了没事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虽然胃是有一点点痛啦。

我又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还没。

"瞧，就是说我不是那种人设啦。懂了吗？"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所以我才不想干这种事啊。说白了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认真——"

"你他妈在那儿嘀咕什么呢！滚开——"

该用"咕咚"来形容吗？或许更干脆些。但确实是某种有分量的物体撞击的声音。

满的右拳，陷进了部长的脸颊里。

女生们发出了小声的惊叫。

"我啊，可是从来没真的生气过！"

满对着眼前蜷缩下去的部长提高嗓门。

"伤害别人很有趣吗！？对女孩子说那么过分的话，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别跟我算计得失，就你，我今天是揍定了！"

"可你不是已经揍了吗！？"

部长身后的男生骚动起来。

一对一本就够悬了，要是变成三对一可就糟了——虽然这么想，但满此刻也不能后退。

"你小子，真找揍啊。"

"吵死了，这种时候还摆学长架子真恶心。"

"你说什么——"

对方逼近——就在前一秒，一个男生站到了满的身边。

"……在剑道比赛上，常遇到你们二位呢。"

"你、你这家伙，是市川。"

部长身后的两个男生，是剑道部的。他们似乎认识市川。

"……你要帮我？"

"…………"

市川一言不发，只是直视前方。对面的男生明显畏缩了。

"桧山，你小子，居然干这种事……"

被打得单膝跪地的部长恶狠狠地瞪着满。用只有满能听到的小声音说：

"你明白吗？你老爸是公务员吧？"

"……所以呢？"

"我老爸也是。我会去投诉。让他丢饭碗，你等着瞧。"

胃部一阵刺痛。

"……哈？不冲我来，要搞我老爸？"

"喂！你们在干什么！"

山魈老师冲进了教室。

"……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

部长站起身，从山魈老师身边走过。回头时，对着满咧嘴笑了笑。

"——妈的。到最后还是个恶棍嘴脸。"

"你没资格说别人恶棍！说，打架的原因是什么？"

山魈老师朝满走过来。

"……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

满模仿刚才部长的口气回答，结果被一把揪住后颈。

"待会儿能请你来一趟职员室吗，桧山君？"

"………………是、是的。"

这种时候的笑容，最可怕了。

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错的是那些家伙。

是吧，若叶——。

如果若叶能无奈地笑笑，觉得"真是个没办法的家伙"，那我就——

然而，若叶却用受惊的眼神看着满，

"……差劲。"

说完，就一下子扭过了脸去。

2

"真奇怪呢—"

雾原和美听说满在教室和三年级学生起冲突的事，是在那之后的第二天。

"我本来觉得满君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呢—"

"…………"

"该怎么说呢，是更爱做梦的那种类型吗？明明对世道愤愤不平，却又没法彻底放弃理想的感觉—"

"…………"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

这是在预备校的走廊上，离上课还有一会儿。今天没安排课程的最里面那间教室门前。和美正嘟着嘴，对着从刚才就靠在墙上一言不发、抱着胳膊的市川。

"……跟我没关系吧。"

"噗，装什么酷嘛，我不—喜欢这样哦。"

"…………"

市川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受不了——用手指按着眉间。

"满君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打人太野蛮了。而且小若叶今天好像也没来预备校…是不是闹别扭了？"

"…………"

"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满君今天在教室里也是这副—表情坐着呢。"

和美把双手按在太阳穴上，使劲往两边拉。眼睛眯着，眼皮微微上翻。

"…………"

和美看着市川。

"……表情真可怕。"

"什—么!? 人家在担心他诶—！你还取笑我！"

市川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和美。

"……为什么？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他们的事？"

"他们，是指满君和小若叶吗？" 市川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这个嘛—，我希望我们四个人能好好相处呀。"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停电伙伴啊！"

和美挺起胸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市川的脸——微微地，缓和了一些。

"……有人说过一样的话。"

"诶—？"

"桧山也说过一样的话。和你一样。"

"真的—？唔呼呼。好开心啊，满同志也是同道中人呢—"

"…………"

市川瞥了一眼高兴的和美，从墙边离开。

"啊，等等，等等—，市川君。你去哪儿？话还没——"

"……不关我事。"

"诶，什么意思？"

"……我只要有剑道就够了。不需要什么伙伴……是无关的事。" 说完便离开了和美。

"噗—"

和美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狠狠瞪着他的背影。

"那，为什么市川君你要帮满君呢……"

教室中央的座位，满坐在老位置上。抱着胳膊。直视前方。

同校的男生在满前面的座位坐下，

"喂，满，满—。今天的作业做了吗？话说这英文什么意思啊，完全看不懂……呜哇！你表情好可怕！就是这样，这样！像用双手抓着太阳穴往两边拉一样的脸！"

"……吵死了。"

"啊？"

"吵死了————!!"

满"砰"地站了起来。

"是那个吗，我是不是搞砸了什么!? 话说作为在现代社会巧妙周旋、聪明生存的高中生来说，这绝对是超级失败的一类，这我懂！我懂啊！但是没办法啊！那种情况下怎么能退缩！嘘！嘘！"

"喂、喂……满，满？是满吧？你体内该不会有小灰人在操控你吧？"

"不知道！如果那是失败的话，那最好的解决办法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但是不行！现在就算知道了过去也无法重来！失败就是因为无法挽回才叫失败啊！"

"……满、满君？"

"吵死了闭嘴吵死了！我现在正烦恼得要命！英文？我哪懂啊！谁知道啊！我别说英文了，连单词、连字母表都看不懂，连课本都没翻开过！话说我连课本都没带来！书包里还是昨天那些东西！"

"……桧山。"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叫姓也不行！我就是屎！我是屎！你也是屎！"

"……你说谁是屎？"

满僵住了。

"……你说谁是屎？"

山魈老师抱着胳膊，像仁王一样矗立在那里。

幸运与否不知道，训话时间不算太长——跟昨天比的话。才一个小时。昨天可是三个小时，相比之下短多了。

"失礼了……"

满从职员室出来。浑身散发着像是弄丢了中一百万彩票的愁绪。

——若叶……。即使被山魈老师训斥，满脑子里也全是若叶。那时，若叶的反应。今天她也没来预备校。那个学长的话确实对她打击很大吧。但是，仅仅是这样吗？

满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胃药。胃一阵阵地抽搐，从昨天起就一直没停过。

——不对。恐怕是因为我的行动……是因为打人吧。

——但是没办法啊！手自己就伸出去了！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动！确实，那种事……绝对不像平时的我。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满走出职员室，走向通往入口的楼梯。把白色的小药片倒在手心，塞进嘴里。

嘎嘣，咬碎了药片。臼齿收紧。苦味扩散开来。

"喜欢"这种心情，竟然如此地改变了自己。这已经不再是"喜欢着她的男人很帅"那种层面的事了。是喜欢得不得了，无法自拔。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若叶。她现在在吃饭吗？女校的课程和我们学校一样吗？那个手机链很可爱但不是若叶的品味吧。送她毛绒玩具的话她会放在床边吗——。

——是感到……害怕吗？

害怕自己正在改变。这是从未想过的。是若叶告诉了他"不拼命也可以"这个选项。让满的胃痛都减轻了些。

可是，自己却在改变。无法停止改变。而且，正因为喜欢若叶，胃痛反而变本加厉，像翻手掌一样变得尖锐而痛苦。

——我会变成什么样啊……话说，就连现在想着这些事的当下……。他还是会在意若叶现在在做什么。她生气了吗？是害怕了吗？到底怎么了，若叶。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打人不对吗？但那个时候我能做的只有那样了——。

"满君。"

声音从预备校门口传来。满吓了一跳，抬起头。

"被狠狠训了一顿？"

围着围巾的和美，笑眯眯地说。

"啊，啊啊……怎么了？你一副像在路边捡到一万日元的样子。"

"才没有呢!? 捡、捡到的话我也会交公的！还会被警察叔叔表扬'和美真是好孩子'呢！"

"我刚有一瞬间怀疑你是不是想私吞——"

"会交公的！会交公的啦！"

"是嘛……"

这个时间点和美没有理由还留在学校。正因如此，满大概明白了和美的意图。

和那天，满去预备校屋顶找和美时的心境类似。是想报恩吗？

是药效上来了，还是因为和美在的缘故呢？胃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雪，真大啊……"

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校舍入口有屋檐。路灯照亮街道。夹杂着黄色的灯光中，白雪狂乱地飞舞着。

"满君，是让家里人来接吗？"

"是啊……和美呢？"

"嗯—，我会叫他们来。"

"这样啊。"

"嗯。"

对话中断了。预备校里几乎已经没学生了。可能还有几个人，能听到在职员室和老师谈笑的声音。

"那个—，满君你啊，"

两人并排站在自动门前。外面的黑暗和两人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什么？"

"是喜欢小若叶吧？"

"————"

宾果。超宾果。再准确不过的话。

"唉嘿。答—对啦～"

"唉嘿什么，捏你鼻子哦。"

"疼!? 疼疼疼疼！已经捏了，捏了啦！"

满一松手，和美就用双手捂住鼻子。泪眼汪汪地瞪着他，算是最大程度的反抗了。

"……我希望你们俩能和好。"

"和好？"

"因为你们关系不好嘛。"

只是单方面被讨厌了而已。但话说回来，当时满能采取的行动也没有别的——又回到刚才的思考循环了。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那种事……怎么都无所谓啦……"

"不好哦—"

"话说跟你也没关系吧。"

"小若叶 ，好像要换预备校了哦？"

"什么!?"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的缘故吗？如果若叶因为我而变成那样，该退预备校的是我才对——。

"骗—你的—"

"……哈？"

"啊哈哈。满君你真的慌了呢。可—爱。啊哈哈哈。啊哈……啊哈—!?"

满用双手按住和美的太阳穴，往两边拉。

"住手啊……只有这个表情求放过啦……"

"你什么时候开始说关西话了？"

"呼—。好险好险。差一点我的脸就要变成凶器了。"

这比喻真厉害，但满似乎有点能体会到。

"够了……我回去了。那个……让你担心了，抱歉。"

满向和美稍稍低了下头。

"…………"

和美凝视着满。

"……停电伙伴。"

"诶？"

"我们是停电伙伴啊。不会在这里抛下你不管的。"

她挺起胸膛。虽然要是说她胸小大概会生气吧。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满在心里悄悄向和美道谢。

毕竟他还没天真到会去奢望更多。

３

黑暗。寒冷。发霉的气味。

"若——叶——？"

外面传来姐姐的声音。她没有回应。

"咦——，今天是去预备校了吧……"

壁橱里面，她没有出去的打算。

不久，姐姐弄出的声响停止了。好像是去上班了。但气息还残留着。

——若叶。小—若叶。——我跟你说哦，今天的意大利面酱料特别好吃哦？——啊哈哈，若叶真是冒失鬼。没我就不行呢。——若叶，要小心。男人信不得。——若叶，男人是野蛮的。一有什么事就会伤害人。——若叶。——若叶。——若叶。

"打人了……"

满，把那个部长给打了。看到那一幕时，她没有丝毫高兴。只是——感到害怕。就像有把菜刀突然抵到眼前的感觉。赤裸裸的恶意。赤裸裸的暴力。人就是这样打人的吗。

她把脸埋进抱着的膝盖里。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受到这么大冲击呢？"

姐姐说过，男人就是那种东西。她本就没对男人抱过期待。那些背地里说她毒舌的男人。和女生在一起玩要轻松得多。

——但是，那个时候，我在这里。 就在现在若叶坐的位置，往左大约七十公分的地方，满当时就坐在那里。

——我竟然希望他能理解。为什么？ 她从未想过要得到男生的理解。男生这种生物，总是擅自传播关于若叶的流言，擅自得出结论，以为靠近她就是说"我从以前就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尽是这些。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不是很毒舌吗？那为什么还会喜欢上？连真实的我都不了解，凭什么能那么简单地说出口。

——那家伙，有点不一样……。所以才会在意。本以为只是个嬉皮笑脸的家伙，他却想去帮和美。和美那孩子，别看那样，其实挺难搞的……连女生在她消沉的时候都帮不上忙。那家伙……那家伙，却行动了。而且，他改变了和美。

和美跟她讲了满的事。

——满同学，超——厉害的！

——哪里厉害了？是脑子里面都染成粉红色了吗？还是科学证明了是被红色105号之类的着色剂染过了？

——不是啦—！他骑自行车载着我上了县道—，去了那条有很多情人旅馆的地方—。

——和美！你难道被做了什么吗！？

——不、不是的，不是啦！

——难道……是两厢情愿？

——都—说—不—是—了！

虽然费了些时间，但她还是听说了满带和美去法兰红酒店屋顶的事。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镇上最高的建筑。那对和美的内心产生了影响。非常好的影响。

——那家伙考虑到那种地步……不，不对。那家伙是根本没想那么多。所以才能行动。要是像我们这样思前想后，立刻就会明白对和美最好就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那家伙不想。所以，所以——他才打了人。

那声音，还留在耳边。人打人的声音。某人想要摧毁某人的声音。还有，满和若叶之间的联系断裂的声音。如果当时就那么放任不管，会变成怎样呢？但是，市川阻止了。什么也没说，静静地。

身体在发抖。

——预备校……不想去了。

周日是篮球部的练习赛。又是模考的前一天。

下雪了。一辆轿车驶过站前。周六的午后。站前的环岛冷冷清清，只有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司机蜷缩在驾驶座上。

载着和美的车正开往预备校。

"……听说前阵子竞赛的事了。真可惜啊。"

头发已半白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的，是和美的父亲。声音总是那么柔和，从不过多干涉。与事事都要插嘴的母亲形成鲜明对比。是个因为在家不被允许，所以会到阳台抽烟的父亲。

"嗯。但也没办法呀。"

后座上，和美望着窗外。雪。雪。雪。一直在下雪。春天迟迟不来。

"还打算……继续画吗？"

"什么意思？"

"不……"

父亲含糊其辞。母亲平时总说画画当作爱好就好。

"是妈妈说了什么吧？"

"……只是不想看到你消沉的样子。我和你妈都是。"

"我才没消沉呢。"

"是嘛。"

"真的没消沉啦。……唔，之前是有点，但我复活啦。不是逞强哦？我才没消沉呢！"

那时，从酒店屋顶俯瞰城镇时——她思考了。作为和美，是前所未有地认真思考。继续这样画下去。不画了。被评价。希望被评价。所有这些事。

"好了好了，知道了。"

"真是的。为什么不相信独生女的话呢—"

和美"呼"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表情瞬间僵住了。

"不是不相信你——"

"……停车。让我下去。"

"喂，和美？"

"爸爸停车！快点！"

车停了。和美一边麻利地从后座跳下车，一边说："谢谢送我！剩下的路我走过去就行！"

"等、等等和美！还有一件事——回家后，有话跟你说。"

"诶？"

"不是……什么坏事。好了，快去吧。是看到谁了吧？男朋友？"

"才、才不是呢。那我走啦！"

和美撑起她心爱的红伞，快步走上人行道。

——爸爸有话要说？会是什么呢？完全想象不到。嘛，算了。

她往回走了一点。走进拱廊下，然后拐弯——在小路前方，她看到了。从后车窗，她看到了。

在小巷中途，一家小小的烟店前。有一个穿着立领学生制服的男生身影。

"——市川君！"

他正要离开店门口。撑着黑色的蝙蝠伞，回过头——一脸惊讶。

"怎么了？"

和美追上市川，"哈——"地喘着气。白色的呵气大口地从嘴里冒出来。

"刚才，你在烟店那边对吧？"

"…………"

市川没有回答，移开了视线。

"不行的！高中生怎么能买烟！"

"未成年人买不到烟。我也没有Taspo卡（日本烟草身份认证卡）。"

"诶？啊，对哦。买不到呢……啊咧？"

"…………"

市川转过身，背对和美走了起来。

"等、等一下嘛—"

狭窄的小路上，和美跟在市川身后走着。好不容易找到市川，这也是某种缘分——倒也不是。今天是模考提前考。和美猜想市川可能会在，所以自己也申请了提前考。在这里碰到纯属巧合。

——市川君？啊—，我听说了，好像在剑道部有点不合群呢。她从女生朋友那里听过。

——听说他干劲过头了，周围的男生都有点敬而远之。因为他们部又不是以全国大赛为目标的强校嘛。

为什么能那么有干劲呢？为什么能那么热衷呢？然后，又为什么——对满和若叶的关系那么漠不关心呢？

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市川形象，和和美心中的市川形象大体一致。不一致的，是当时他帮助满的行动。这点让她很在意。

但是，他去烟店干什么呢？

"呐—，我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呀。烟店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市川君嘛。"

"……是啊。"

"市川君怎么可能抽烟嘛。"

"……是啊。"

"呐—，烟是什么味道的呀？"

"……设这种陷阱也没用，我不会上当的。"

"唔—，真不愧是剑道部的。"

虽然这和是不是剑道部的完全没关系。

"但是我觉得市川君刚才就是在买烟哦。"

"你看错了。"

市川回过头。和美用右手的食指拉着右眼下方，做了个鬼脸。

"呼呼呼。别看我这样，视力可是2.0哦。"

"…………"

市川开始往前走，像是要逃走。

"真遗憾啊—。市川君作为剑道少年的未来，难道要在这里断送了吗？"

"…………"

"哈，但，但是！只要我不说出去，市川君的未来就安稳了！但是，但是我可不会轻易……"

"……你想要什么？"

市川停下脚步，再次回头。

"诶—？我看起来有那么贪心吗？"

"…………" 市川深深叹了口气。

"……是那两个人的事吧？"

和美满脸笑容地点点头。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停电伙伴啊。"

市川凝视着和美。和美微微眯起眼，好像有点晃眼似的。像猫一样的眼睛。但是，那双眸子很清澈。

"……你，是在画画的吧。"

"嗯，在画哦。"

"……下次真想看看。"

市川开始往前走。

"……我会帮忙的，让他们和好。"

"诶——"

"不愿意吗？"

"不、不是的！"

和美慌忙追上市川的背影。两人穿过小巷，来到大路上。那是一条笔直通往预备校的路。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威胁果然有效呢。"

"……你真是个怪人。"

市川看着走到身旁并肩同行的和美。

"……你说过，是停电伙伴。"

"嗯。"

"真的就只是这样？"

被市川锐利的目光盯着，和美瞬间畏缩了一下。

"就、就这样啊。什么嘛，还能有什么别的。"

"……那就好。"

从那之后直到到达预备校，市川再没开口。

在提前考试的考场，如和美所料，若叶出现了。一脸闷闷不乐。教室里只有和美与市川。和美上前跟若叶搭话。若叶先是略显惊讶，然后慵懒地摇了摇头。但和美没有放弃。纠缠不休，最终——。

"说定了哦，明天上午！"

她成功和若叶约好了。

４

星期天早上，满难得地被父亲叫醒了。说是家里来了客人，满虽然觉得奇怪，还是换好了衣服。灰色的毛衣，牛仔裤。平时的打扮。他心想，等上了大学，打工赚了钱，再穿些贵点的衣服吧。抱着这个念头，现在这副不起眼的样子，他也认了。

父亲在走廊上。他手里拿着户外用品和装备的目录。父亲非常喜欢户外活动。车库里放着山地自行车，满能感觉到，父亲疼爱那辆车就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不，实际上比疼爱自己这个亲儿子还过分。

"满，昨天，受了一位在河川工程部门关照的——"

父亲说了是某个部门的人来了。听到名字，满察觉到了。和那个篮球部部长同名。

那家伙，居然真的找他老爸告状了。真差劲。太差劲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向父母哭诉，那种事上幼儿园就该结束了吧——满心里虽然鄙视，但胃深处却像燃烧般灼痛起来。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满试探着问，父亲"呼"地叹了口气。

"打架了？"

"……算是吧。"

"理由呢？"

"各种原因。"

为了女孩子这种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那个，工作……会被开除吗？"

满鼓起勇气，问出了最担心的事。

结果，父亲眉间刻着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要是开除了，你打算怎么办？"

"啊，不，要是开除了，那个……对不起。"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这可是关系到全家的问题。"

全家。是啊，是全家的问题。话说，真的假的？有那么严重吗？

胃痛到了极限，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怎么可能开除。那个人虽然不是我的直属下属，但职位比我低。"

"诶？真、真的吗？太好了……"

刚才他甚至有一瞬间以为，那个部长说的那种事真的会发生。胃痛渐渐平息下去。

"好什么好，笨蛋。这种事要提前跟我说清楚。害我丢脸丢大了，人家来说'承蒙您儿子关照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应付了过去，搞得像欠了人家情似的……"

"所以，客人还在吗？"

"喂，喂，满！"

满快步走下楼梯。太好了。看来父亲也算混得不错。不过，那个学长，要是向父母哭诉就只得到这个结果，那也真是没救了。

他不禁"库库"地笑了起来，在一楼的妹妹一脸诧异地看着这边。

"看什么看，笨蛋。"

"才没看呢。"

"不准说那种脏话。"

"才不脏呢。"

可恶。真是越来越像姐姐了。满皱着眉头，打开了玄关的门。

话说回来——客人是谁？啊，是那个人吧。在快递公司工作、总是搞错配送时间的男人。和酒店的阿杨哥一样，是满姐姐的粉丝，偶尔会来露个面，确认姐姐回来没有。即使根本没有快递。就算有，也会送错时间。

姐姐的影响力至今还在。作为这样一个姐姐的弟弟，满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是，当满打开玄关的门时，

"早上好—！"

是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和美——不只她，还有市川。市川背着剑道袋。而且在他们俩后面。

若叶也站在那里。

像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手里拿着运动包。

她不看满。但那是若叶。在预备校，那之后见过几次。但是，她再也没有看过满一眼。而那个若叶，现在就站在眼前。

——话说，为什么来我家？

满穿着达夫尔外套防寒。和三人汇合了。好像要去什么地方。

今天天气晴朗。堆在路边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很刺眼。虽然是晴天，但气温很低，呼出的气是白的。

和美与若叶一起走在后面。和美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若叶含糊地应答。和美又说些无聊的话。若叶再次含糊应答。满的旁边是那个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家伙。满不跟他说话，他就一言不发。不，就算跟他说话，他也极少回应。唯一算得上对话的，只有：

"喂，去哪儿啊？"

"……跟着来就知道了。"

就这样。这算不算对话还挺微妙的，除此之外他的反应都淡得像白开水。还不如在一桶水里滴一滴酱油来得有味道。这算什么啊。是什么惩罚游戏吗？话说，好尴尬。太尴尬了。

走着走着，满渐渐明白要去哪儿了。是河滩。前方能看到堤坝。越过那里应该就能看到河了。看情形，好像是市川在带路，可为什么是这家伙？疑问一个接一个。

走上通往堤坝的石阶。堤坝边上种着樱花树。现在当然是冬季，一片凋零。

"哇——一片雪白！"

跟在满他们后面上来的和美发出感叹。

河滩长满了芒草，现在被雪完全覆盖，当然也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河面反而显得黑黝黝的，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

四人沿着堤坝上像是汽车驶过的痕迹往前走。对面能看到JR的铁轨。红色的高架桥横跨河上。很安静。周日上午。前后望去，堤坝上不见人影。只有汽车碾过积雪留下的黑色车辙，一直延伸下去。

"喂……要走到哪儿啊？"

"…………"

市川沉默着，扬了扬下巴。似乎指着高架桥。

"那儿有什么？"

"别问啦，跟着来就是啦，来来来。"

嘭嘭，被和美拍了拍后背。什么啊，还"来来来"。

"…………"

若叶沉默着。不和满视线交汇。被她这样对待，满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明白，若叶似乎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堤坝从高架桥下穿过，只有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雪。市川默不作声地走下没有积雪处的石阶。像是要下到河滩。那里芒草丛生，吹进来的雪薄薄地积了一层。

市川踩着几厘米厚的雪，向前走去。穿过高架桥下的风很冷。满觉得，那就像吹过自己和若叶之间的、穿堂而过的冷风。

"就是这里。"

市川在芒草生长的边缘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哪儿啊？"

满站到他旁边。芒草。雪。看不见河，但能听到潺潺水声。声音被高架桥的混凝土反射回来，听起来也带着寒意。

"喂，市川——"

"嘘。"

市川竖起食指，贴在嘴上。——声音？满侧耳倾听，听到了。缓慢地。但确实在靠近。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坚硬的东西撞击混凝土的声音。震动。越来越近。

到了正上方。大概是常见的四节编组电车。很吵。轻松盖过了说话声。

"哇啊啊啊啊啊—！"

和美双手拢在嘴边大叫。声音只能听到一点点。

轰鸣声远去了。周围又被寂静包围——只留下"嗡"的耳鸣。

"刚才那到底是……"

脱口而出的声音，听起来像别人似的。

"喂，你这家伙！"

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不知何时——市川手里拿着一支烟。

市川把玩着手中的烟。目瞪口呆的不止满，连和美，甚至若叶都睁大了眼睛。

"你……抽烟？"

满周围也有偷偷摸摸抽烟的高中生。但满也没傻到要去告发他们来获得优越感。反正那群人抽烟多半只是为了装帅，而且那种家伙通常都不怎么样。

正因如此——市川抽烟的事实才让人意外。他不是练剑道的吗？运动员抽烟？

市川凝视着烟盒。红色的包装。封条还没拆。

"……事先声明，我没有吸烟的嗜好。"

市川说道，既不像辩解，也不以为意。

"这个牌子，我哥哥以前抽的。"

随着话语，市川轻轻吐了口气。那气息是白色的，像烟一样。

"我哥哥也练剑道。和我在同一所学校。……我们学校每年新年过后，都会和一所学校进行友谊赛。"

友谊赛的对手学校。满也知道那所学校的名字。是剑道强校，在国家级比赛拿过冠军的强校。

"哥哥一心想着要打败他们，拼命练习。虽然这友谊赛已经持续了二十五年……但我们一次也没赢过。"

"……某种意义上很厉害，但是……"

"我想赢。"

市川斩钉截铁地说。至今为止，市川从未这样健谈过，也从未如此清晰地表达过自己的意愿。即使满和他相识不长。

"这也是我哥哥的……夙愿。想赢那所学校。说要赢……"

"……你哥哥，难道……"

"去世了。" 市川平淡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原因不明的心脏病发作，很突然。医生只说……只能说运气不好。"

市川仰望着高架桥。那里是红色的钢筋和灰色的混凝土。裂缝中渗着污渍。

"当时他正好在电车上。好像是在通过这座高架桥的途中，病发作了。然后就那么突然……正好是十二月。虽然忌日已经过了。"

"我不知道……" 若叶用沙哑的声音说。

"万宝路。这个，我哥哥偶尔会抽。在他心里难受的时候。"

市川眯起眼睛，看着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的红色烟盒。

"哥哥是想逃避什么吗？难道剑道不足以支撑他的内心吗？已经……不可能知道了。只有这个牌子的烟味，好像和别的烟不同。偶尔在街角闻到味道，会苦得受不了。明明没抽，很奇怪吧？但是……明明很苦……不知道为什么，却会因为怀念而胸口发紧。"

风，卷走了市川白色的呵气，逃走了。

"你……是为了死去的哥哥才练剑道的吗？"

"不是。"

"但赢得友谊赛，是哥哥的夙愿吧？"

"嗯。必须为哥哥赢。所以我才会认真投入剑道。"

"可是就算赢了——"

"是为了赢这件事。"

市川打断满的话。

"赢这件事本身……有什么意义吗？就算赢了，哥哥也不会复活。但是……有些路，是绝不能后退一步的。"

市川交替看着若叶和满。

"你们在烦恼什么，我不懂。但有一点可以说。无论是烦恼，还是斩断烦恼，都是自己的决断。我会像这样拿着烟，想着哥哥的事。犹豫不决地烦恼着。但这也就到新年为止了。因为能参加新年友谊赛的只有二年级以下，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在那场比赛中，我一定——"

握着万宝路的手，用了力。包裹烟盒的塑料膜，"啪"地一声缩紧了。

"一定要……赢。为此我会努力。什么样的努力都在所不惜。"

决心。

是能强烈震撼听者心灵的话语。

市川已经决定了。可以烦恼。烦恼不是坏事。但是——那仅限于友谊赛结束之前。

——真强啊。

满老实想道。甚至有点羡慕这家伙的觉悟。

市川的话不知为何，带着温暖。他知道满和若叶处得不好——而且大概和美也掺了一脚——是想鼓励他们。

市川说起了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哥哥的事。这并非愉快的往事。但他不惜说出这些，也想鼓励满他们。

——难道说。

另一方面，满在想。市川为什么要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

这是一种可能性。但对满来说，是个有点沉重的可能性。

——市川，难道你也喜欢若叶……？

不然的话，他不会这样暴露自己的弱点吧——。

"……就算烦恼，也可以吗？"

若叶用颤抖的声音低语。市川只是点了点头。

"……满。"

若叶没有看向这边，依旧低着头。

但是，若叶叫了满的名字。

就像那时在壁橱里，两人独处时一样。

"那个，嗯……我，之前很怕满。"

若叶的声音冰冷地渗入满的心中。——很怕。是啊。我明白。我明白，但那个时候我……

"但是，我也知道满是为了我才行动的，我知道——可是，还是害怕……"

话语刺穿了满。

那时，在壁橱里，向他敞开心扉的若叶。

满明明不想伤害若叶的。

若叶至今一定受过很多次伤吧。所以才会躲进壁橱。自己本该知道这点的。尽管如此。尽管如此，自己采取的行动——却只是伤害了若叶。难道当时只能那么做吗？真的吗？是不是根本没经过思考，只是凭本能行动了？

我——。

"若叶，对不起……"

如果周围没人的话，他可能已经哭了。挤出来的，只有这句话。对不起，若叶。对不起。他想说自己是个笨蛋。但是，声音再也发不出来了。胸口像被紧紧勒住，发不出声音。

"喂。"

若叶对着低头咬牙的满开口道。

"满。"

"……？"

满抬起头，发现若叶正面向自己。

然后，她移开视线，又再次看向满——

"那、那个……事到如今，我才终于这么觉得，所以想说……"

"诶……？"

"就是，那个……谢谢你。"

若叶连耳朵都变得通红，垂下了头。

"我、我也……我虽然对你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但那并不是谎话，那个……该怎么说呢，也许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只要有人听我说，能理解我，那样就足够了……但仅仅那样是不行的。不只是那样，我也必须得改变才行——"

"……改变就好。"

市川像是在安慰若叶似的说道。

"……人是可以变强的。我相信这一点。"

"是嘛……"

市川有力地点头，然后看向满。

"……是啊。"

满也点了点头。能够变强。真的吗？我相信是真的。我愿意相信是真的。能够改变。一定是这样的。我想成为一个不会伤害若叶的男人，一个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依赖胃药的男人——

他如此祈愿。

"好——嘞！"

这时，和美发出明快的声音，

"至此，案件解决！对吧～"

她双手叉腰，"啊哈哈"地高声笑道。

"——你就是幕后黑手吧。"

满把手放在和美的头上，把她长长的黑发揉得一团乱。

"呜、呜哇！？ 呜哇哇—！？"

这个混蛋，摆什么水户黄门的架子啊，居然在偷偷窃喜事情顺利解决了？那时候我只不过是带你看了酒店顶楼的景色而已——你、你居然……搞出这么贴心的事情来，可恶，差点害老子哭出来啊！

满追着和美跑开，

"……啊哈。"

若叶看着一边逃跑一边试图保护头发的和美，以及追逐着她的满，

"啊哈哈哈！啊哈哈！"

若叶发出了笑声。她笑得捂着肚子，看起来开心极了。

对，就是这个笑容。——我啊，原来只是想看到这个笑容而已。

满意识到了这一点。很简单的一件事。但也是件很难的事。至少，他从未如此真心地喜欢过谁。

愿这笑容能永远持续下去——。

"既然如此，就让我再把你头发揉乱一点吧。"

"咿呀！？"

两人大呼小叫的声音， 和欢笑声回荡着——还有一个少年在一旁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

直到不久后下一班电车从高架桥上驶过，温暖的笑声依然回响在空气中。

第一卷 第四章 雾原和美

１

奶油色的墙壁上，固定着绿色的布告板。上面贴着各式各样的纸张，但其中一张特别大的纸前，正围着一群高中生。

纸上写着"寒假补习班分班名单"。

"太—好—啦—！进高级班了！太好啦！太好啦—！"

满紧握双拳，做出胜利的姿势。

"呜哇……居然要和这家伙同班……"

若叶一脸沮丧。

"其实我也升班了哦—。大家都是一个班呢？"

和美笑眯眯地说。

"…………"

市川无言地凝视着布告。

县内大部分高中今天都举行了结业式。从明天开始就是寒假，对预备校的学生来说，明天也是寒假补习的开始。

自从河边那件事过去了一周。在预备校碰到时，四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

"喂市川。不对，让我这么叫你吧。波拿！小波拿，别摆出一副'这下可比我聪明了'似的嘴脸。哎呀，真是的。"

"…………"

市川瞥了一眼——把手亲昵地搭在他肩上的满。

英语明显是满更胜一筹，但现代文是市川在预备校里排名第一，所以不知为何，满对他燃起了强烈的竞争意识。

然而，当满看到分班名单旁边的全国百强榜时——看到那个划了黄线、代表本校学生的名字时——他的眉头刻上了皱纹。

"呜哦!? 你全国模考排第十八位!? 咕啊—，居然上了百强榜，搞什么啊，你是不是人类啊？"

"……上面还有十七个人呢。"

"看吧，来了，瞄准榜首的发言。是不是不当第一就不甘心啊？小波拿意外地不服输呢—" 若叶从旁边插嘴。

"市川同学，本来就不是不服输吧？"

"是呀—。该怎么说呢—，是那种既然有才能，就忍不住要做到极致的感觉？"

"说什么呢，你们俩女生。凡事适可而止才是第一好吧。就像饭吃八分饱，不用看医生那种老话。"

"被一个靠着拼命学现代文想升班的人这么说，我可不想听。"

"哐当—！ 小若叶，你这话也是在说我吗—？"

"啊，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是在说小和美呢。好啦好啦。"

"喂，怎么回事，这差别待遇！"

"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嘛！"

"什么这么回事啊！是歧视吗！就是歧视吧！"

"动不动就说歧视的你才更歧视人吧。不能因为脑子染上了奇怪的颜色，就什么能说不能说的话都往外倒啊。"

"哪、哪有染上什么奇怪的颜色！"

"明明是红色105号。"

"别用色号叫颜色！"

"是粉红色吧—？"

"也不是那种意思—！"

"…………" 市川依旧沉默地听着三人吵闹。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哟，有点事。" 他回过头，那里站着高中剑道部的前辈。

"……咦，市川同学？"

注意到市川被前辈带走、离开三人的，只有若叶。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只有两人。市川和前辈。只有入口附近的荧光灯亮着，房间深处沉寂在黑暗中。

前辈——前任剑道部部长，半个屁股靠在桌子上。

"学习怎么样啊，现部长。"

"……还算能应付到不被父母抱怨的程度。"

"哈哈，说得好。要是你那成绩还挨骂，我这种的简直就不被当人看了。文武双全，不是挺好嘛。把剑道部交给你，就是看中了你这一点。" 前辈爽快地说着，但市川猜不透他的意图。他不是个会没事特意来找人聊天的人。

"……是关于今天的事。" 前辈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收到了二年级两个部员的退部申请。"

"…………"

"我不说是谁。我劝他们再考虑一下，但最重要的是，部长是你。"

"……理由，是我吗？"

"市川你也应该清楚，练习太严格了。"

"但是，不做到那种程度的话……"

"就赢不了友谊赛，是吧。这话我听了不下几百遍，不夸张，真是几百遍。我知道你的处境，其他家伙也明白。"

"……我并不是，只为了自己才那么说的。"

"啊，我懂。但是，周围人不这么想。"

部长从桌上下来，把手放在市川肩上。

"友谊赛是团体战。团体战要是大家不强就赢不了。但是，光靠大家强也赢不了。"

"……什么意思？"

"剑道是个人对个人的格斗技。那为什么还会有团体战这种东西呢？……你再好好想想。"

"…………"

然后，部长留下市川，独自离开了教室。

二年级有人要退部的事，他是第一次听说。

练习确实很严格。一轮练下来，会累到差不多一小时不想说话。但是，自己之后还要去预备校。克服疲劳、困倦这些东西，才能磨练出精神力量，不是吗？

更进一步说，这不就是变强吗？

"不够强的话，是赢不了的吧……"

市川喃喃自语。低语被沉睡在房间角落的黑暗吸收了。

"……只有我一个人变强，也赢不了吗，大哥……"

听到这句低语的，并不只有市川本人。

走廊上，打开的门边。

背靠着墙壁的少女——若叶，悄悄地离开了那里。

２

"咦，小波拿还没来？"

走进教室，一边把包放到座位上，满一边说道。满的身后，若叶与和美并排坐着。满旁边的座位空着。他私下认定那是市川的专座。

现代文课。虽然寒假补习班刚开课，但因为重新分班，满得以和若叶她们一起上课了。

"好像还没来呢—"

和美叼着百奇棒，"咔嚓咔嚓咔嚓"像小松鼠似的嚼着回答道。

"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耶。" 满伸手去拿和美手里的百奇袋。

"是呢—"

和美迅速把袋子挪开。

"这可是咱们四个第一次一起上的课啊。"

满再次伸手。

"可能是部活有事情吧—"

和美猛地向后一仰身子，躲开了。

"啊，他好像说过新年有友谊赛什么的……"

满探出身去够百奇。

"市、市川、同、同学，非、非常、认真、嘛—！"

和美双手背到身后，拼命想躲开。

"真是的，绷得太紧了吧，这家伙！——呜哦!?"

"呜哦哦!?"

满脚下一滑，跌进了和美的座位。课本散落一地，和美"呀—呀—"地叫着想把满推开。周围的学生们都投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的视线。

"……是啊，是绷得太紧了呢。"

坐在和美旁边的若叶低语道。"

不用拼命也可以的……但是，也有不得不拼命的时候。对吧？"

"？"

在座位上滚作一团的满与和美，面面相觑。

课开始前最后一刻，市川才来。满举手示意，但市川在靠近门口的座位坐下了。课间休息时他也不在教室，下课铃一响就第一个离开了预备校。

"嗯—"

在其他学生都离开的教室里，只剩下了满、若叶与和美三人。

小若叶刚刚把分班那天听到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俩。

"他是在意那个二年级要退部的事吗？"

满"咔嚓咔嚓"地嚼着百奇说。

"按小若叶说的，不是还没退嘛—。还有，别随便拿我的吃啊……"

"我觉得，是责任感太强了。市川同学。"

若叶也"咔嚓咔嚓"地嚼着百奇回答。

"啊—！小若叶也是!? 我的奢华 celebrity mousse 百奇啊—！"

"世上根本没那种百奇。快给江崎格力高公司道歉。"

"沮丧。"

和美捏着空掉的袋子，垂头丧气。

"大概能明白小若叶你想说什么……不过，责任感强吗？那家伙，倒不如说有点唯我独尊吧。"

"那是你个人的感想。而且还是戴着有色眼镜看的。"

"不，我觉得说得挺准。因为啊，说不定那家伙在意的，与其说是有人要退部，不如说是友谊赛赢不了的事吧？"

"不可能吧。不然的话，市川同学为什么要为了我跟我说他哥哥的事呢？"

小若叶的说法让满有了反应。

"为了我，什么意思啊。是为了我们才对吧。"

"们？开玩笑吧。市川同学是对我温柔。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你这家伙—"

"等等等等，停—！别马上就吵起来啊！" 和美插到两人中间。

"……说起来，和美啊，是不是你先去跟市川搭话的？"

"噗诶？"

"……这么说来。是小和美说动市川同学的吗？说我好像有点神经质了之类的。"

"呃—这个……"

总不能说是用香烟的事威胁了他吧？

"大、大概是喜欢小若叶吧!? 所以才会帮忙的！"

"啥—!?"

满一脸惊愕。这下糟了。难道和美也有同样的感觉——？

"开、开玩笑也别这么说啊！"

若叶虽然表情认真，却也有点脸红地生气了。

"呃，那……是喜欢满君，之类的？"

和美改口道。

"……我？"

"嗯、嗯……"

"…………"

"……我，之前稍微想过，市川同学要是女装的话，应该会很合适吧……"

"…………"

"………………"

全场沉默。

"嘛、嘛啊，那个先放一边！"

"撇得真干净啊你。一看到火要烧到自己身上就逃。"

"先放一边！"

"说了两遍—"

"马上就圣诞节了吧。那家伙要摆着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过节吗？然后就这样一直到除夕、元旦，咱们年底的活动可是一个接一个哦。"

"咱们，什么啊。从刚才我就很在意这个说法。"

"小若叶，和我一起也不愿意吗？"

"唔嗯，小和美没关系哦。没关系—。是这个男的……"

"……反正你也没安排吧。"

满小声嘀咕，但目睹了若叶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

"咿、哎呀，讨厌啦，开玩笑的，神野若叶小姐，若叶小姐您，肯定是那个啦，被哪个欧洲大使馆的圣诞派对邀请了，而且还是个双重预约，正忙得不可开交，这我是一清二楚的……"

"地面。"

"……诶？"

"别嚣张地坐在椅子上。"

"……是、是。"

满从椅子上下来，在教室地上正坐。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这就是"公主"的实力吗？话说我干嘛这么老实听话啊。但是。

"虽然痛苦……不知为何，却因怀念而胸口发紧。"

他本想模仿一下市川，但若叶的眼神已变为绝对零度。胃部一阵刺痛。

"嗯—，圣诞节啊—"

另一边，华丽地无视了两人互动的和美，"啪"地拍了一下手。

市川的态度依旧强硬。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但现在，无论跟他说什么，连回应都没有。简直像是在说"别来烦我"。

寒假补习的最后一天还有分班考试。这次考不好，满可能会掉班。现在他能挤进最高班也是勉勉强强。好不容易四个人同班。寒假补习，前后加起来不过十六天。本想开心度过的。

圣诞节也要在预备校过，一点节日气氛都没有。但和美却说：

"我们来交换礼物吧！"

虽然若叶不太情愿，也还是同意了。

可市川却沉默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把自己逼入绝境。

３

圣诞夜。课程结束后，市川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快步离开了预备校。

对此早有预料的满立刻追了上去，在校舍外拦住了他。

"喂，等等，市川！嘿，波拿！"

满一把抓住市川的手臂。

"……干嘛。"

冰冷的眼神回瞪过来。满瞬间有些退缩。

"你……一个人在这瞎琢磨什么？"

外面天色已暗，雪静静地下着。虽然穿着羽绒服，但还是冷。

"…………"

市川沉默地甩开他的手，转身要走。满冲着那背影喊道：

"是谁说过'人是可以改变的，可以变强的'来着？喂，市川！"

"…………"

"市川，你这家伙！"

"……烦恼是我的自由。"

他停下脚步。

"……斩断烦恼，也是我的自由。但是……在找到答案之前，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侧过身看着满。这是几天来，满第一次听到市川正经说话。

也许是因为雪。周围静得不可思议。

"……这个。"

满递过一个包裹。用红色包装纸包好的礼物，系着金色的丝带。

市川只是看着，没有接。

"若叶，还有和美送的。圣诞礼物。"

"……我不用。"

"圣诞节啊，我小时候可相信圣诞老人能实现愿望了。呵，现在想想真好笑。我一个大男人追着你，想帮你转交女生送的礼物。"

"…………"

满用手按了按裤子口袋。感受到里面药片的触感。

没关系，现在还不痛。倒不如说，在硬撑的是市川才对。对我而言，这药是字面意义上的特效药；对市川来说，有个依靠不也挺好吗？

"我早就不信什么奇迹了。没那么天真了。但是……我希望伙伴能开心。虽说只是'停电伙伴'……你肯定觉得这说法很蠢吧。"

"…………"

市川。说点什么啊。说话，说话，说话！

"我这人，虽然做事不过脑子，却意外地容易受挫。还被小若叶一针见血地指出来，气得我够呛。哈哈。但是——你和我不一样，对吧？"

"…………"

"我觉得你很自以为是。虽然若叶和美好像不这么认为。但是，自以为是也没什么不好。你甚至想把别人的责任也扛到自己肩上。这确实是自以为是。但如果你不够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

"烦恼一下又怎么了……哪有法律规定正在烦恼的人就不能开心了？至少在这种日子里，就算许个根本不可能的愿望，开开心心的有什么不好？"

"…………"

市川没有回答。

不行吗——

市川沉默地转过身，迈步离开。他走了。距离在拉远。难道我们不是伙伴吗？就算交往不深，但我们也曾试着去理解对方啊。

满握紧了包装好的礼物。包装袋被捏得窸窣作响。

"奇迹是存在的哦—"

这时，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打开的窗户。三楼的高度。可以看到和美，和若叶的身影。

"我虽然也……不怎么信，但觉得有也挺好的。"

若叶也说道。

"如果相信的话，奇迹说不定就会发生……但如果不相信，那即便发生了，也只不过是……偶然。一次性的、令人悲伤的偶然。"

"……只是偶然罢了。"

市川回答道。

语气是毫无犹豫的断定。他继续要走。

"那就偶然好了！"

满跑了过去，追上那背影，再次抓住了市川的手臂。

"就当作是偶然，这礼物进了你的包里。行吗？好了，我冷死了，要回去了！"

"…………"

满强行把礼物塞给市川，"磅"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管你多不近人情，我反正不讨厌你这种家伙。"

满用只有差点向前摔倒的市川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市川稳住身子，凝视着被硬塞过来的礼物。

然后，他有些刺眼似的，抬头望向三楼的窗户。

和美在挥手。

若叶也在挥手。

满则看也没看这边，一边挥着手，一边走回预备校的校舍。

"…………"

市川背对着三人，独自走进了黑暗的夜路中。

４

第二天早上。剑道场。窗外，雪将操场染成一片纯白。

不仅仅是呼出的气息，连汗湿的身体也蒸腾着热气。

充满气势的呼喝声。竹刀相交的清脆响声在空气中回荡。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失去平衡的凌乱脚步声后，是重重挥出的打击声。

"——不行了，真的到极限了。"

一个后辈瘫坐在地，喘息着说道。

"……下一个。"

市川紧握着竹刀回过头，靠墙站成一排的一年级生都瘫软着没有回应。

"下一个！"

"……学、学长，连续两个小时不停，真的到极限了……至少让我们休、休息一下……"

"…………"

握住竹刀的手，更加用力了。

——你再好好想想。

前任部长这样说过。现在剑道场里的二年级生，包括市川在内只有四人。原本有六人。结果，走了两个。退部了。

"一年级！站起来……应该还能继续吧？"

他本想这么说。平时他肯定会这么说。但是，

"……今天到此为止吧。"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一年级生们一脸茫然地看着市川。

市川摘下面罩，说道：

"今天是圣诞节……没必要进行这么严苛的训练。"

也许是因为"圣诞节"这个词竟会从市川口中说出，部员们面面相觑，一时没动。

"……怎么，要是还能打，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不、不用了！辛苦了！"

"辛苦了！"

"了！"

部员们慌忙地冲向更衣室。很快，道场里只剩下市川一人。

"……就这种状态，怎么可能赢。"

友谊赛的对手是强校。无论圣诞节还是盂兰盆节，他们肯定都在拼命练习。剑道可没那么简单，凭现在这种状态是不可能赢的。

"…………"

市川凝视着竹刀。他无法强迫部员们进行只为取胜的特训。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从剑道本身找到乐趣。这样更好。他明白这个道理。

"……根本赢不了。"

在那河滩边，他对若叶她们说过一定要赢。结果却是这副样子——。

"市川学长。"

可能是换好衣服了，听到后辈的声音，市川回过头。"嗯，要回去的话路上小……"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后辈还穿着护具。

"——能请您再指导我们一会儿吗？"

是两个后辈。只有两个。但他们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条艰苦的道路。两人无言地点点头。

"有觉悟就好。"

市川粗声粗气地说着，重新戴上了面罩。这其中一半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两个人吗。团体战需要五人。而且这两人在一年级里也算不上厉害。但即便如此——。

"我会严格训练你们的。今天的我心情不错。"

"诶诶诶诶!? 这不是反了吗!?"

后辈们虽然发出惊讶的惨叫，脸上却带着笑意。

交换的礼物里面，是自动铅笔、橡皮、圆珠笔、笔记本之类的东西。这是满提议的，说互相都不用太费心准备，选些平常的东西就好。很有预备校学生的风格，不是吗？毕竟，能当预备校学生的时光，也只有现在了。

四种不同的颜色，四人各拿一种。黄色是满，红色是和美，蓝色是若叶，绿色是市川。满在若叶房间里常看到蓝色的文具，所以猜她喜欢蓝色。果然，当时谈起礼物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 看到若叶那纯粹惊讶的表情，满心里非常满足。

傍晚，市川沉默地出现在教室。表情一如既往地难以捉摸。但是，他在满旁边的座位坐下了。"…………" 三人看着他默不作声地拿出课本和笔记。

"…………"

全部拿出来后，市川依旧面朝前方的黑板，开口说道：

"……我会珍惜的。谢谢。"

桌上是绿色的自动铅笔、橡皮和笔记本。

"……什、什么嘛。"

三人互相看着，窃笑起来。市川的脸颊微微泛红。

"好，那我有个提议。"

满一说，若叶就叹了口气：

"你又要说什么不靠谱的话了吧？"

"还没说就全盘否定啊。这可是个好主意。听着——马上就过年了是吧。我们寒假补习上到除夕，但元旦那天休息吧？"

"所以呢？"

和美显出兴趣。

"元旦啊，元旦！反正你们也就是看看红白歌会，听着除夕钟声，想着'啊，后天的作业还没做。不过明天再说吧'，然后窝在被炉里过年，带着点微妙的尴尬对家人说'新年快乐'，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事了吧？"

"你把你去年的经历说得这么具体我们也很难办啊。"

"啊，若叶家是和她姐姐两人住，可能不太一样吧。"

"不是这个意思。你是红色105号脑子烧坏了吗？"

"就算是彩色脑细胞也至少给我换成灰色的啊！"

"我家呀，讲究要好好做'初梦'，所以大家都会早睡哦。"

"雾原家什么规矩啊！话说和美，那个'初梦'一般指的是元旦晚上到二号早上，或者二号晚上到三号早上做的梦哦。"

"诶诶诶诶!?"

"是、是这样的吗!?"

若叶也惊讶了。

"若叶你也不知道啊？喂，市川，这算是常识吧？"

"……刚才那话，是真的？"

"你也不知——啊呸，不对！别打岔！都怪你们接话我才扯远了，完全跑题了！"

"真是的，满你很会自说自话呢。"

若叶轻飘飘地来了句冷吐槽，仿佛在说"你没朋友吧"。

"——总之！是元旦，元旦啊！"

"你要是敢说聊恋爱话题我就扯你脸蛋哦。"

"才不会说！别老打断我！真凶啊。我是说，既然是元旦，"

满重整旗鼓，

"我们去新年参拜吧！"

本以为至少会遭到若叶的反对，没想到大家都很顺利地同意了。

之后上课时，满的嘴角也一直带着笑意。新年参拜。虽然不可能穿和服，但新年第一天见到的女生就是若叶，这感觉真不错。非常不错。棒极了。

斜后方的若叶。满装作看市川的样子稍稍侧身，眼角的余光就能瞥见若叶。她用自动铅笔的顶端轻轻敲了两下脸颊，然后专注地看着黑板。那侧脸也很美。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满的心怦怦直跳。

新年参拜。真是个好主意。为了约定见面时间，就能顺势问联系方式。或者说他已经问到了。为数不多的女生联系方式。当然是第一次问到外校女生的。啊，不过和美是同时问到的。

那位"同时问到"的和美，正在满身后用自动铅笔工整地写着笔记，发出唰唰的声音。她为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笔记却异常工整漂亮。

没有人注意到，和美的表情偶尔会蒙上阴影——以及她不时悄悄观察市川神情的样子。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教材和笔记本上填满文字，直到前不久还觉得无关紧要的模拟考成绩，开始让"大学"这两个字变得真实起来。怀着夹杂着些许希望和巨大不安的复杂心情，"将来"这个词也开始出现在大家嘴边。

寒假补习这种被学习填满的日子，在除夕这天，终于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新年快乐。"

若叶有点不好意思地避开视线，小声说道。

"哦—，新年快乐！"

满用最灿烂的笑容回应若叶。心里想着：真可爱啊，若叶。

"那么，各位，请过个好年！"

和美也啪嗒啪嗒地挥着手，走出了预备校。

"……先走了。"

考虑到他以前连招呼都不打，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市川用尽可能不带丝毫亲切感的语气说完，便离开了。

"今年也要结束了啊。"

自动门打开，冷风吹了进来。预备校门前，来接孩子的家长车子排成了长队。和美坐上了父亲的车，若叶似乎是搭朋友的车。满家的车还没到。

忽然，他听到了耳熟的声音。市川坐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一辆稍大的七座车。驾驶座上的人——

"咦，阿杨哥？"

是那个法兰红酒店的前台、痴迷满姐姐的阿杨。他也注意到了满，抬手示意后便把车开走了。

"……为什么？难道说那家伙……"

满想起阿杨说过的话：

——最近我家'小子'吵得很呐。

小子。少爷。酒店经理的儿子。

酒店名叫法兰红。像个外国名字。而市川是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

"难道那家伙是……法兰红的……不、不会吧，难道，啊哈，哈哈哈……"

"怎么，你不知道吗？"

旁边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满吓了一跳。

"山魈老师!?"

满吓得往后一仰。

"市川的父母是经营酒店的。我看你们关系不错，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还有，谁是山魈？"

"原来是法兰红老板的儿子啊。难怪总是一副教养很好的少爷相。"

"那是你的主观看法。"

"不是，我根本不知道啊。那家伙从来不说这些。"

"是吗？市川以前，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且不论你的资质好坏，他能交到朋友，我倒是真心为他高兴。"

"哎呀—，这个嘛，虽然聊过不少……话说我的资质怎么了？当然是好啊。"

"在教室里殴打学长的学生能叫好吗？"

"那事就别提了。对不起，山魈老师。"

"谁是山魈。……好了，快回去吧。你爸来了吧。"

在山魈老师的催促下，满走向父亲开来的车。

"比你想象中的，"

山魈老师对着满的背影说，

"市川他还要更感谢你。"

满回过头，看见山魈老师正举着一只手，走回职员室。

这是这一年，在预备校的最后一天。

满当然不会知道，新年过后，事态将会发展到他完全无法预测和想象的地步。

５

一月一日。天气晴朗得让人无法相信昨天还下着雪。

简直像假的一样。

是的，作为一年的开始，这清爽未免太过刻意，仿佛能感觉到某种人为安排的洁净感。

站前，环岛，左手边，摩斯汉堡门前，十字路口——这就是约定的集合地点。计划去的是当地人会去的一间较大的神社。

希望若叶第一个到。希望若叶第一个到。希望若叶第一个到。愿今年第一个见到的女生是若叶。愿今年第一个能让我摆着傻乎乎的脸说"新年好"的对象是若叶——。

话说，这正准备去求神拜佛呢，自己却一路念念叨叨许着愿走到集合地点的满，看到了——

"啊，来了。"

"哦—早啊—"

若叶和和美已经在那里了。

两个人？同时到？这有点难判定了。

"你一个人在嘟囔什么呀。"

若叶的穿着和平常有点不一样。白色袖子的黑色牛仔外套，奶油色的围巾搭在身后，墨绿色的裙子在膝盖以上。脚上是从来没见过的棕色靴子。显得成熟了些。是借了姐姐的衣服吧。

"……若叶。"

"干、干嘛呀，盯着人家看……"

"……新年快乐。"

"诶？啊，新、新年快乐。"

还有，这身衣服可爱到爆了。这种话说出来肯定会被冷眼相待，所以还是闭嘴吧。嗯。

"呐呐满君，不对我说新年快乐吗？"

和美吵吵嚷嚷地说。和美还是平时的打扮。红围巾，达夫尔外套。好吧，命名为"和美风格"。

"哦，和美。新年好。"

"太短了！一点感情都没有！"

"话说'新年快乐'这句话到底要投入什么感情啊？"

"要投入万分感慨！和美大人，今年一年也请多关……"

"啊咧，市川还没来吗？"

"哐当—！ 无视我！"

正在吵闹时，市川默默地出现了。

"谨贺新年。"

他深深地低下头，满他们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低头。啊啊，一如既往。是市川风格。

就这样四人集合，向神社出发。通往神社的路被人潮淹没。路边摊也很多。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摆出来的。热狗、棉花糖、炸鸡、炒面、刮刮乐、章鱼烧。明明肚子并不饿，但一看到就莫名地想尝一尝，真是不可思议。

"别走散了啊—"

"谁会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咿呀呀—，看不见，前面—"

"…………"

神社在一座小山坡上。通往院内的台阶很长，一想到要是从最上面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摔下来，就让人觉得害怕。满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看后面。

果然，有人走散了。

若叶被人潮挤得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市川就在她右手边。已经看不到满和和美了。

"诶？啊，嗯……好像看到姐姐了……大概是错觉吧。"

市川也顺着若叶的视线望去，但台阶中途自不必说，台阶下面也只有吃炒面的情侣、抽奖的小孩、摆弄相机的男人等等。人这么多，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而且市川本来就不认识若叶的姐姐，就算找也认不出来。

"神野的姐姐是什么感觉的人？"

"诶？呃—……该怎么形容呢。"

"……如果和你相似的话，应该很显眼吧。"

"显眼!? 我哪有那么显眼啊!?"

"想必是位相当的美人吧。肯定会很显眼。" ——

这句直球发言让若叶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正因为是从不说奉承话的男人口中说出，听到这样的话反而让她害羞起来。

"停下来会妨碍别人。走吧。"

"啊，嗯。"

"小心别走散了。"

"嗯……那个，"

"嗯？"

市川回过头，若叶轻轻捏住了他的衣角。

"这样……可以吗？"

"……没关系。"

两人就这样，一起走上了台阶。

"呜哇啊啊……大家在哪里啊—"

这是彻底被人流吞没的和美。"咚"地撞到了前面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

"哦，再多道点歉。"

和美猛地抬头，发现是满。

"呜哇啊啊，满君—！"

她紧紧抱住。

"干、干嘛，怎么回事。喂喂快松开快松开。"

满像对付扑上来的小狗一样把她扯开。

"哎呀—，完全迷路了呢—"

"我觉得你是在别的事情上迷路了吧。嘛，另外两个人跟和美不一样，一个人也能坚强地活下去，在顶上会合应该没问题吧。"

"呐—满君。"

"干嘛？"

开始上楼梯的满回过头。

"嘿嘿—"

和美笑眯眯地。

"…………"

满盯着和美，

"大年初一的，你脑子没问题吧？"

"过分！"

"好了，走吧。别走散了，好好跟着。" 满伸出手，和美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恶作剧般地咧嘴一笑，用力握住了。

"好痛—！"

"因为快要走散了嘛—"

"我真心觉得宁愿你走散也好过忍受这疼痛。"

"别小看美术部的握力啊—"

"你的画笔是有几公斤重啊！"

两人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爬着台阶。

进入院内后更加拥挤，连净手都要排长队。

但四人终于在那里会合了。

拜殿的屋顶上积着雪。通道只能排成一列前进。满打头，若叶跟在后面。若叶和和美牵着手，市川像护卫一样站在和美身后。

"好—，排好了。"

四人并排在香资箱前。

"预备—"

一齐投入硬币。垂下的铃绳正好四根。摇响铃铛，拍手合十。

闭上眼睛——紧接着，满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瞄旁边的若叶。

若叶静悄悄地在祈祷着什么。是什么呢？家宅平安、生意兴隆？说不定意外地什么都没想。或者是学习的事？也许是篮球部的事。

满闭上了眼。

——我希望和若叶……不，不对。

那感觉像是不能向神明祈求的事情。

——因为停电相遇这种缘分虽然奇怪……但作为偶然来说也太巧了。神明大人，谢谢。我挺喜欢现在的关系的。如果可能的话……

希望这关系，能持续得久一些——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祈求一下也不会遭天谴吧，神明大人？

"——好，我许完愿了—"

"嗯……"

若叶的表情比平时似乎带着些许阴郁。

"好—了"

一如既往的和美。

"…………"

看不出表情的市川。

之后，四人买了护身符，抽了神签。市川抽到"凶"被满嘲笑，结果满自己也抽到"凶"；和美一个人抽到"大吉"挺起胸膛，满想过去揉乱她的头发，却被抽到难以评价的"小吉"的若叶瞪了一眼。

"那个呢—"

把神签系到绳子上后，和美说道。

"大家，还有一点时间吧？有个地方想和大家一起去。"

６

走着去实在不能说近。所以，坐了巴士。巴士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完全变成了闲聊时间。满说着傻话，若叶生气，和美打着圆场，市川偶尔漏出一两句感想。那感想很有趣，惹得若叶发笑，和美明明搞错了状况还要补充，满就会吐糟。

二十分钟实在太短暂了。快乐的时光，越是开心就越是觉得短暂。甚至会忍不住奢望，要是这二十分钟能变成两个小时该多好。

巴士到站了。

下车的地方是哪里——立刻就明白了。

环岛小小的，停着两辆出租车。不见人影。除了满他们，没有其他乘客下车。

建筑物是单层结构，入口周围的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看来，今天也仍在运营。

机场。

跑道上停着一架小型飞机。

"这边—"

和美啪嗒啪嗒地挥着双手。她没有走进机场大楼，而是沿着外围的道路走。铁丝网延续着。场地内是枯黄的草坪、维护良好的跑道。正好有一架飞机，沐浴着阳光，机身闪闪发亮，开始缓缓移动。

人行道突然变宽，那里成了一个可以目送飞机起飞的区域。

"……来干什么？"

若叶一脸疑惑地问道。

"诶嘿嘿—。我就是想和大家一起来这里。"

"来这里？"

和美凝视着跑道，双手抓住铁丝网。

"我啊，超级喜欢这里的。这个被大家说是碍事、没必要的小机场。明明一天也没几班飞机，却要花掉好多税金。"

这是事实。满的父亲也抱怨过机场的维护费用庞大。

"不管多么被人觉得碍事，多么被人讨厌……我还是喜欢这里。喜欢看飞机。喜欢它们展开银色的翅膀，飞向天空的样子。"

跑道上的飞机，此刻正要飞向天空。

它进入直线跑道，开始慢慢加速。一天也没几班飞机的机场。那架飞机里有多少乘客呢？说不定只有寥寥数人。四个高中生凝视着它。

随着速度增加，噪音也越来越大。轰鸣声。仿佛要模糊离地升空的那个瞬间。连乘客自己也未必清楚。飞机何时蹬离大地、振翅飞向天空的瞬间，总是难以捉摸。事物改变的瞬间，一定也是类似的吧。

轰鸣声吞没了所有其他声响，向四周散播着风。风也吹到了满他们所在的地方。飞机从四人正面通过，飞向天空。声音震耳欲聋。

拖着"嗡——"的余韵，机身越来越小。当它终于消失不见时，声音也断绝了，寂静降临四周。

方才的轰鸣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万籁俱寂。

"不光是飞机哦。"

和美唰地转过身来说道。

"我们大家，都拥有翅膀的。对吧？"

她的视线，定格在市川身上。

"市川同学的剑虽然只有一把，但我能看到你背后有两片翅膀。所以……一定没问题的。就算被大家粗暴对待，就像那架飞机承载着某人起飞一样，你也一定能为某个人展翅高飞的。"

"…………"

市川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和美的话意味着什么，满并不明白。为什么和美要对市川说这些特别的话，以及市川究竟因何事而苦恼，他也不得而知。

但和美似乎知道些什么。所以市川才会——如此惊讶，然后像是要细细品味和美的话一般，闭上了眼睛。

"……光靠大家强，是赢不了的。"

市川喃喃道。

"团体战不是简单重复五次一对一。还要为了某人……为了托付身后的人，为了将身后托付给我的人而战……是这个意思吗？"

"什么意思？"

若叶问道。但市川没有再往下说。若叶向满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满也同样不明白。

只有和美一个人，笑眯眯的。

"各位—！" 她又突然提高音量，吓得若叶和满齐齐看向她。

"我有一件事要宣布—！哇—哇—" 和美自顾自地拍起手来。

喂喂，突然怎么了。脑子烧坏了吗——满正想着，却见市川沉默地跟着拍起手来。没办法，满和若叶也只好鼓掌。啪嗒啪嗒。

"嗯哼！"

和美假装清咳一声，挺起胸膛。

"我——现在，在画画哦。" 她脸上带着无比自豪的表情。

"是用至今从未有过的、坦诚的心情在画。虽然要上预备校，每天没什么时间。不过呢，差不多就快完成了。"

"哦……哦哦。"

振作起来了啊，和美——

那个初雪之夜，在预备校屋顶茫然若失的和美。满带她去法兰红酒店屋顶看到的景色，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有什么东西在和美心中改变了。就像开关从OFF拨到了ON。和美再次拿起了画笔。这对满来说，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小和美，画的是什么？好想看。能给我看看吗？"

"其实，我早就决定第一个要给谁看了。"

"什么意思？"

"那个人……非常可靠，又强大。"

她害羞似的瞬间垂眼，

"……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

"————"

满和若叶交换眼神，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虽说眼睛能传神……喂，若叶小姐。什、什么嘛。这莫非是那个？哪个啊搞不懂啦。是那个啊告白啊！诶诶诶!? 那不明摆着嘛还能有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因为用坦诚的心情画的画，第一个要给谁看是确定了的嘛！是、是这样没错！那不就是告白嘛！是向谁告白啊！

——是谁，那还用说。满心想。他没有直视，只用眼角偷偷捕捉那道身影。

强大可靠的男人……除了市川没别人。大胆。太大胆了，和美！

"——呵、呵呵，呵呵呵！你这家伙，是为了说这个才叫我们来的吧！"

"咿诶!?"

满胡乱揉着和美的头发。

"喂、喂，满，快住手！"

"哈哈哈，太厉害了。真牛啊。我就没想到这种办法！"

"呜啊啊啊—"

"好啦，满，喂，笨蛋！"

满被若叶拉开，和美则忙着整理头发。

"…………"

而当事人市川，只是一脸茫然。喂，你说点什么啊，小波拿？满正想找他麻烦——

——不对……市川不是喜欢若叶的吗？满回过神来。

——那若叶她——

"那、那，我也。"

在满思考的当儿，若叶开口了。

"我也决定了。刚刚决定的。其实——其实我本来该上女子大学的。但是，我不去了！"

"诶诶!?" 不止是满，连和美和市川都惊讶地看着若叶。

"逃避……是不行的呢。不能因为讨厌男生，就一辈子逃避下去。所以——所以我也要报考国立大学。"

"真、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微微泛红的脸颊。闪闪发光的眼睛。若叶是认真的。

"————"

满简直想鼓掌。不，可能的话甚至想爬上铁丝网呐喊。

——意思是，也许能和若叶上同一所大学了！不，不不不，等等、等等等等，不对，这该不会是……若叶是为了我才改变志愿大学的吧……？

如果真是那样。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糟了。真心动。全身发热。害羞得脸上发烫。太大胆了。若叶。太大胆了。最近的女生都这样吗？都这么大胆吗？话说为什么啊。胃有点隐隐作痛。但又有点爽。是压力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考不上国立可怎么办。

"……既然如此，我也。"

市川轻声开口。

三人看向市川。看着这个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少年。这个感情几乎不形于色、难以接近的少年。这个实际上内心无比温柔的少年。

"我重新发誓……一定要在友谊赛中获胜。不单靠力量，在心意上也不会输。"

那声音比以往更充满决心。

"至今……我一直在找输掉时的借口。所以才会拼命练习。想着如果做到那份上还输，那就没办法了……"

"哪有这种……"

若叶想插话，市川摇了摇头。

"不止我一个人。……要和同伴一起战斗。那样的话，就算输了我也无话可说。"

"不对——！"

满忍不住喊道。

"要赢啊，你不是要赢吗！输了的话——等输了再想！现在只管想着赢就行了。不然的话——"

和美喜欢上的你，不该是这种样子吧！这种话，毕竟本人在场，他还是没能说出口。

"……呵，说得对。"

市川听了，嘴角微微扬起。

"笑了……"

和美愣住了。

只有市川一脸不明所以。但剩下的三人反应激烈：

"你笑了，你真的笑了！"

"第一次看到你笑！"

"哇—，笑了呢—"

"……不，这怎么了？"

"你这家伙从来都不笑，大家都很担心好不好！真是的—"

"是、是吗？"

"呐！友谊赛我们大家一起去加油吧！" 若叶拍手道。

"哦，这主意不错嘛！什么时候比赛啊？"

市川环视三人：

"……是一月，八号。"

"几点？"

"三点。"

"好，说定了！"

八号，是寒假最后一天，也是个周日。寒假补习班有最终模拟考。但模拟考上午应该就能结束。那样的话来得及——

"……那么，你呢？"

若叶的目光转向满。

"诶？"

"我们大家……都说了类似誓言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呃——我？"

若叶、市川、和美都点着头。眼神充满期待。这压力好大。门槛高得离谱。简直像被要求"说个绝不冷场的段子"那种高度。

"我——"

满慌忙思考。抱着胳膊。歪着头。眉头紧锁。

我，到底想做什么？

向若叶告白？

违背父亲的打算，放弃考国立？

去工作？哈哈。

"…………"

想做什么呢……

至今为止，他从未主动"想做什么"。只是竭尽全力在既定的轨道上稳步前行。凡事都不温不火，不惹眼，不失败。这样的我，能做什么呢？

胃部一阵刺痛。是至今未有过的、沉重的痛感。他摸索着裤子口袋，触到药片，安心了些。

我就是这样。想要勉强自己。却做不到。被压力打败。胃痛。依赖药物。

"……在迷茫呢。"

若叶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会被她瞧不起吗？

满战战兢兢地看向若叶——她正微笑着。

那微笑，仿佛漫长冬季过去后，降临这座城市的春日阳光。

若叶，给她取这名字的神野家父母，品味真是绝了。

"这样，不也挺好。迷茫着。这就是现在的满。不用勉强自己逞强。也不用虚张声势。在满找到真正的自我之前，尽管尽情地去迷茫就好了。"

"————"

话语渗入心田。温暖的话语。犯规啊。平时净说些绝对零度的冷言冷语，偏偏这种时候。太犯规了。因为若叶的话，胃痛缓和了。而且，不禁鼻子一酸。

"……没错，你只要像平常一样，别硬撑就好。"

罕见的连市川也这么说。

"嗯嗯，我觉得这样很符合满同学哦—"

和美也说道。

可恶，够了，啊啊，说得对。真没出息。话说你们俩怎么一唱一和的啊市川与和美。干脆你俩结婚算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

满自暴自弃地喊道。

"我，桧山满，要尽情地烦恼！将来的事，父母的事，喜欢的女孩子的事——总之要烦恼个够！"

还有——要变得不再依赖药物。

这一定，是满应该立下的最大的目标。

"嗯嗯——诶？满有喜欢的人之类的吗？"

若叶像第一次听说似的问道。

啊啊，真是的，可恶！就是你啊你！快察觉啊！我喜欢的就是你啊！其实你察觉到了吧要是这是演技的话你都能当女演员了完全是一副没察觉的脸啊！胃好痛真的！

"这下大家都到齐了呢—。那么……差不多身体也冷了，我们回去吧？"

和美说。

"作业也有一大堆呢。话说，那根本不可能一天做完嘛。"

"糟，我一点还没动呢。"

"…………"

"别装酷啊市川，你小子呢？"

"……只剩英语做完，作业就完成了。"

"呜哦……"

"哇—，真厉害啊。这种地方真是认真仔细。"

"相比之下你这男人真是……"

"呜啊—！行了，我要迷茫！因为我在迷茫嘛—！"

那是一月一日，元旦的事。

对满来说，是难忘的一天。

无论是听别人立下誓言，还是自己立下誓言，都是第一次……

７

第二天，满的父亲坐在被炉里专注地看着电视。

母亲和妹妹去购物了。去站前的百货公司买福袋。

"……嗯，是满啊。哦，今天就开始寒假补习了啊。只放元旦一天假，真是够辛苦的。我开车送你去预备校吧。"

父亲慢悠悠地从被炉里出来，从衣橱抽屉里拿出车钥匙。

满的话，没能说出口。

—— 爸，我想考虑一下国立以外的大学。

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胃部一阵刺痛。但是，如果借助药物的力量，那就没意义了。

"怎么了？"

"……诶？"

"从昨天开始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什么，那个……"

说出来会怎样？会生气吗？还是会露出伤心的表情？总觉得会是后者啊。

"……越来越像了啊。"

父亲喃喃地说了一句，走向玄关。

"嗯？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

结果，还是没能说出口。那个誓言。总有一天，也必须告诉父亲——自己在迷茫这件事。正在犹豫，是不是还有国立大学以外的选择。因为他觉得，把这件事说出来，才是履行"誓言"的第一步。如果要"尽情地烦恼"，如果要以此作为满的"誓言"，那就必须告诉最希望他考上国立大学的父亲。

然而，父亲本人却像完全没有察觉满的心思似的，看着邮箱嘟囔着：

"那个送快递的好像又把日期搞错了……居然是不在联络单。"

若叶从房间里跑出来，一边把手伸进外套袖子一边说：

"姐姐对不起！"

"没关系，洗碗这种活我来干就好。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呢—"

姐姐朝着厨房方向微微点头说道。若叶抓起包，冲向玄关，姐姐对着她的背影说：

"喂，若叶，你昨天——"

"嗯，什么—？"

若叶回过头。

"……唔嗯，没什么。路上小心。"

"诶？嗯，我去预备校了！" 若叶蹬上运动鞋，走出了玄关。

市川坐在汽车的副驾驶座上，静静地望着窗外。通往预备校的路。县道两旁排列着情人酒店之类的招牌。

开车的阿杨哥从刚才起就一直哼着歌，

"小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总觉得你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没有。"

市川说着，把视线从阿杨哥身上移开。总觉得被戳中了痛处。

"你跟小满关系不错嘛—"

"你怎么会知道……"

"嘿嘿，终于愿意跟我聊天了？哎呀—哈哈哈，最近又是女孩子又是小子的，朋友变多了啊。"

"……你认识桧山满？"

"嘛，算是吧。你看，我们酒店顶楼偶尔——啊！"

阿杨哥慌忙捂住嘴。说了不该说的话。

"……关于这点，请你详细告诉我吧。"

市川的眼睛，闪了一下。

桌子上满是刻刀划痕和颜料污渍，显得有点脏。调色板放在那儿。两支画笔滚落着。油画颜料。洗笔用的水桶也微微泛着墨色。

房间中央放着画架。上面摆着一幅双手能抱起来的画布。

高中的美术教室。空无一人。这是当然的，一月二号会来学校美术教室画画的，大概只有和美了。她向学校说明了情况，获得了特别使用的许可。

"……嗯。还差一点。"

和美凝视着画布，点了点头。围裙上到处沾着颜料。脚下铺着报纸，溅满了颜料点。

"啊，差不多该走了。"

注意到教室的钟，和美慌忙站起来。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就完成了。

等到那时——。

"太慢了。"

刚走出校舍，就看见父亲站在校门前。笑容温和。是个温柔的爸爸。

"还想去预备校吗？"

"当然啦。"

"是嘛。" 父亲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沉默地发动了车子。

"爸爸。"

"嗯。"

"爸爸你之前跟我说了那些话，我……非常非常感谢你。"

父亲不知如何回答，瞥了和美一眼。女儿脸上带着笑容。

"所以，我不想在最后最后才后悔。"

"……知道了。"

父亲点点头，重新握好方向盘。

"那就去好好用功吧。"

"诶嘿嘿。好—的！"

女儿揉着惺忪睡眼，笑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元旦那天发生的事，比起去年年底，四个人的对话明显增多了。满被同校的男生们追问"你怎么和神野若叶搞好关系的！？"，被认真敲头，被认真地使出十字固，他带着几分羞耻、几分自豪，以及实实在在的痛苦，坐到了预备校的老位置上。

他们聊作业。然后上课。课后讨论没听懂的地方。因为小测验成绩太差，满被市川说教了。意外的是，市川说教起来还挺能说。但市川英语完全不行，所以由满来教他。满为了报复说教之仇，教的内容全是瞎扯，结果被若叶犀利吐槽。和美一直笑眯眯的，被满说"你该不会在睡觉吧？"才第一次鼓起了脸。

第二天，再第二天，满都很乐意来预备校。和美常买零食。她像松鼠一样啃着新口味的"Jagarlico"薯条，满就从旁边顺手牵羊，这时连若叶也会站在满这边尝味道。市川默不作声地看着，但眼神不时瞥向满的手。满怀着喂食未知动物的心情，战战兢兢地把"Jagarlico"递给市川，市川轻咳一声，拿了一个放进嘴里。难道他从来没吃过"Jagarlico"？活了十七年没吃过"Jagarlico"？抛开这样的疑问，市川只说了一句："……好吃。" 就因为这一句话，刚才还眼泪汪汪的和美也说着"真拿你没办法～"，心情转好了。

如果问是不是有什么改变了，满大概会回答"什么也没变"。

满喜欢若叶这点没变，若叶肯定也对满有好感。市川可能喜欢若叶，和美可能喜欢那样的市川。关系很复杂。但是，满自己不打算破坏这种关系。

因为在新年参拜时向神明许愿了。

愿这样的关系能长久持续下去——。

所以，他以为，什么也没变。

但是——变化确实在一点点地发生。

一月五日过去，一月六日到来。明天的七号预备校休息，八号是寒假补习的模拟考。也是市川说过的，友谊赛的日子。

也就是说，六号，寒假补习的最后一天。到了这天，连老师也明显露出了疲态，负责最后这堂英语课的山魈老师声音也失去了干劲。

"——好—嘞，那就到这里。寒假补习到此结束。大家辛苦了—"

随着这句话，学生们窸窸窣窣地站起来。带着"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模拟考啊—"、"明天干嘛—"之类的声音，充满了解放感和些许倦怠。

满他们四人来到预备校的入口。四人都沉默着。下次模考后还会重新分班，而且和寒假补习不同，常规课程是按科目分班的。

"像这样四个人一直在一起，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满说道，若叶点了点头。

"呐呐，我今天带了相机哦。"

和美手里拿着一台银色的便携相机。

"哦，拍个纪念照吧。"

"不错啊。小和美干得漂亮。"

"嘿嘿—，对吧—？"

"…………"

"市川同学也一起拍吧。好吗？"

"…………"

市川沉默地点了点头。

"话说，这是数码相机吧？这年头还用胶卷？"

"呣呼呼—。胶卷啊，可是很棒的东西哦？不到冲洗出来都不知道拍成什么样对吧？所以才会诞生意想不到的照片。那简直就像与未知的邂逅……"

"山魈老师—！帮我们拍照！"

"哐当—！ 无视我！"

"谁是天狗啊。" 随着这句口头禅，山魈老师出现了。

楼梯上站着四人。满和市川在前，低一级台阶；和美和若叶在后，高一级台阶。身高差这样刚好。

"要拍了哦，准备好了吗？" 随着山魈老师的信号，快门按下。咔嚓。

"干得好，山魈。"

"所以说谁是……真是的，喏，这是谁的？"

"是我的—！" 山魈老师看到和美的脸时，表情一瞬间似乎僵硬了——在满看来是这样。带着点寂寞——是错觉吗？

"小和美，照片之后给我哦。"

"嗯，我会发给大家的—。诶嘿，不知道拍成什么样了？"

"那还用说，肯定是超要好的团体照的感觉呗。"

"是啊。一定……是吧。"

和美笑眯眯地把相机收进包里。

"那个呢—"

她用唱歌般的语调说着，咚咚咚地走下楼梯。

"我觉得，能和大家在同一个班，真是太好了。"

她第一个走下楼梯，回过头来。

脸上是笑容。

是的，是笑容。

但是——为什么呢？看起来却有些悲伤。

猛地，满的胃痛了一下。

"…………"

市川的表情也变得僵硬。也许他和满一样，感觉到了什么。

"嘛，虽然也有各种不满……但我觉得，也不算坏啦。"

继和美之后走下楼梯，若叶回过头来。仿佛在说"怎么样，男生们？"。

好想驱散这不好的预感。

所以满故意用逞强的语气说：

"啊—，这不是当然的嘛！毕竟我们可是——"

"是停电伙伴嘛……"

市川抢在满前面说了出来。

"喂喂，那是我的台词好不好！"

"语言不存在所有权。"

"啊哈哈，满你也有被市川同学怼的一天呢。"

"你说什么—"

满看向若叶——随即察觉到不对劲。很奇怪。平时这种时候，和美总会慢半拍地插一句吐槽的。

"……啊，我爸爸来了。"

和美望着自动门外面说道。预报说半夜会开始下大雪。和美的父亲拿着一把大伞，正站在外面。

"那，我先走啦。"

还没等满说什么，和美就——

"大家——"

她转过身背对着大家。

"拜拜。"

那小小的身影穿过自动门，消失在了外面的黑暗中。

８

一月七日。晴天。不知为何睡得浅，满早早醒来。他有些在意昨天和美的样子。怎么回事。总觉得有点奇怪。很奇怪吧。

"…………"

他想过要不要打电话，最后还是发了邮件问候。但没有收到回复。

透过窗帘，看到窗外天色已亮。他在被窝里磨蹭了一会儿，但也不能一直躺着。过了八点，满还是起来了。

母亲和妹妹还在睡，但父亲已经起床了。父亲订了两份报纸，从头到尾仔细阅读是他早晨雷打不动的习惯。今天是周六，应该不用上班，但他似乎不打算打破这个惯例。满洗完脸，把睡衣换成运动服时，父亲开口说：

"……满，外面是不是有人？"

"诶？"

"外面。脚步声，好像停下来了。"

因为时间还早，外面很安静。只有麻雀的叫声。天这么冷，麻雀也照样叫。满觉得这仿佛是在暗示他该去扫雪了，总之先出去看看。天气晴朗。阳光照在雪上，很刺眼。

"你这家伙——"

父亲说对了。那里，确实有人。

"……起得真早啊。"

"轮不到你说我……"

穿着立领学生制服、背着剑道竹刀和护具的市川站在那里。

"有点事。"

没等满回答，市川就迈步走了。

满慌忙跟上，虽然带了手机，但此刻他更后悔没在卫衣外面再穿件羽绒服。好冷。

"今天练习吗？明天就友谊赛了，真拼啊，不愧是体育系的。"

"…………"

"嘛—，投入点是好事。能做的事就全做了。然后去把对手击溃吧。嗯？"

"…………"

沉默。无论满说什么都没回应。

喂喂喂。你不是有事要说吗？现在的我看起来超傻的啊。

"……你。"

正当满这么想时，市川开口了。

"……你不觉得，自己很爱多管闲事吗？"

好不容易开口就说这个？什么啊。大清早的想跟我闲聊？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偶尔有人说。不过被这么说的时候，感觉嘛—"

"心情不好？"

"那倒不是。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搞砸了。"

"……搞砸？"

"被人说多管闲事，就说明对方察觉到了我的好意吧。那种感觉有点讨厌。好像我在硬要对方领情似的。"

"……你真怪。"

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会说你更怪吧——满本想这么说，但忍住了。因为他感觉市川似乎想说什么。

"……你把雾原和美带来我们酒店，也是因为这个？"

"呃，阿杨哥说漏嘴了？"

"无所谓吧。你也知道我是法兰红的儿子了，不是吗？"

"不，倒也不是想保密……"

"你喜欢她吗？"

"啊？"

"和美。"

满停下脚步，看着市川。阳光照在市川头发上，闪闪发亮。他表情认真。是真心在问。

"桧山，你说过你有喜欢的女孩子。"

"嘛，是说过……不过话说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我——"

喜欢的是若叶啊。

但这么说的话，就和市川喜欢的人冲突了。

胃部一阵刺痛。

该说吗，还是不该说……

犹豫，再犹豫之后，满做出了决定。

"……没什么。不是和美，我喜欢的不是她。"

"是嘛。"

市川继续向前走。满落后三步跟着。

"关于友谊赛，"

市川说道。

"其实，是今天。"

家门前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砰"地关上后备箱。后座车门开着，门前站着一位少女。穿着外套，围着红围巾。

和美向从家里出来的父亲问道：

"妈妈呢？"

"还在生气。昨天哭，今天怒，真是个忙人。"

"这样啊……"

"她会理解的。到了那边再联系吧。"

在父亲的催促下，和美坐进了出租车。

"司机先生，拜托了——去机场。"

后座的门，关上了。

"今天友谊赛……搞什么啊，那是。你撒谎了？"

"对。"

"为什么啊！"

不是若叶提议的吗？大家一起去加油。虽然四个人相识不久，但关系已经这么好了。为什么还要撒谎——

市川回过头。眼中带着与刚才不同的决心，渗透着觉悟。

"……本来也没打算告诉你。但觉得，还是说了比较好。所以在你家门前等着。等十分钟，如果在这期间你注意到我，就说。"

"你今天话真多啊。为什么只告诉我？若叶和和美呢？"

"因为四个人的关系，是你开启的。"

"开启？……嗯嗯，是那天的事吧。是停电啊。"

"停电伙伴"，满这么说过。和美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而市川现在也在用这个词。

"停电是偶然。但相信了这偶然的你……虽然我讨厌这种说法，但或许是你将它变成了奇迹。"

"奇、奇迹，你这家伙……太夸张了。我只是想聊聊恋爱话题什么的。"

市川毫不犹豫，流畅地说道：

"已经不只是聊聊了。我，恋爱了。"

他明确宣告：

"我喜欢雾原和美。"

毫无误解余地的话语。喜欢雾原和美。市川？

满很惊讶。不——等等，市川不是喜欢若叶的吗？可是现在，市川明确说了喜欢和美。

"她说我有翅膀。所以我想试着飞翔。载着同伴一起……不知道能否顺利。但，我要挑战。"

"那——那就！联系和美啊，告诉她今天是比赛！"

"那不行。不能告诉她。"

"为什么？"

"今天，我要参加友谊赛。也要借此斩断对哥哥的执念。我觉得那样之后，才能考虑未来的事。包括她的事。"

市川是要和过去战斗。然后无论胜负，都想以真实的自己去面对和美——是这个意思吗？

"……看来你决心已定啊。"

"啊啊……。谢谢你，满。能和你成为朋友，真好。"

市川伸出了右手。

这坦率到让人不好意思的话语——触动了满的心。

"对和美不能展示软弱的一面……难道就能让我看你的过去吗？"

"男人就是这样吧。在女人面前总要拼命逞强。"

确实如此。

"噗哈，哈哈哈。那倒也是！"

因为说得太对了，满忍不住笑了出来。

"——要赢啊。" 满握住了市川的右手。

"当然。" 两人握了手。

手指很细——但该说不愧是剑道部主将吗，是只让人感到可靠的手。

若叶用毛巾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碗洗好了哦。"她说完，从关着门的姐姐房间里传来一声"嗯。"的回应。

姐姐接下来要去上班。大概在换衣服化妆吧。

"那个，嗯，姐姐……关于明年考大学的事。"

若叶站在姐姐房门前说道。

"姐姐给我选的三所女子大学——我当然会考的，但除此之外，我还想报考国立大学。"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这是第一次告诉姐姐。

"女子大学也有好的地方。但是，国立大学也不错。我不想太限制自己的选择——"

"……是吧。"

若叶似乎听到了什么，停下了话头。

"……新年参拜，是四个人一起去的吧。"

声音很近。能感觉到姐姐就站在门的那一边。但是——她到底在想什么？

"嗯……果然姐姐那时候也听到了啊。"

"是男人啊。"

姐姐的声音突然变了。

"诶？"

"是哪个男人？感觉是被诱惑了吗？我以为若叶你很懂事的，为什么会被骗呢？"

"被、被骗——才不是那样！"

"我不允许哦。"

姐姐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

"学费是我出的哦。除了女子大学，别的大学我不允许。生活费也不会给你。爸爸寄来的钱，也不会分给若叶你了。"

"……姐姐……？"

"若叶，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伸手可及的地方。绝对。绝对不允许你上什么国立大学。"

"————"

若叶脸上的血色褪去。姐姐是认真的。是真心这么说的。

不允许。不给钱。那样的话，就没法上学。

——至于到这种地步吗？

她就这么憎恨男人吗？

——即便如此，我，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呢，呐。

唯一的姐姐。唯一的妹妹。一直相依为命地生活着。即便如此，姐姐还是不能理解我吗？

"姐、姐姐，那个呢。"

"我不允许。"

"这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

"我不允许。"

"所以说——"

"我不允许。"

眼前的门。若叶感到她和姐姐之间，出现了一堵比这门更厚、隔阂更深的墙壁。

她在发抖。手在抖。怎么办，怎么办，就算这么想，也说不出来话。姐姐从一开始就把若叶的话完全屏蔽了。感觉说什么都传达不到。

一月一日立下的"誓言"，眼看就要轻易崩塌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呐——。

若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生的脸，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９

身体彻底冷透了。把市川送到JR车站后，满匆匆赶回家。钻进被炉里吧。喝杯热茶吧。啊，不过那样的话老爸也在被炉里。这算是个说话的好机会吗？但很难。真的能说出口吗？唔……

塞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喂？"

"……喂，满？"

是若叶——这是第一次。若叶居然会打电话来。

但若叶的声音很消沉。消沉到无以复加。是从未听过的，若叶这样的声音。

"我现在，在壁橱里。"

壁橱。对若叶而言唯一的避难所。她在那里，也就是说——

"……发生什么事了？"

"我跟姐姐说了。"

"说了？是说也要考女子大学以外的学校吗？"

"…………"

"然后呢，她怎么说？" 满一边问，心里却已经猜到了答案。

"她说……不允许。"

果然。

"我本来想，努力试试看的……但是，好像连努力都不被允许。"

若叶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

"说我努力什么的，根本是白费力气……"

不对，不对啊若叶，别那么想。

"你不是说过吗，不努力也没关系。"

"…………"

"那句话救了我。让我觉得可以更加努力了。虽然听起来有点怪。该说是变得积极向上了吧。"

"……这样啊。"

"是啊。"

"……满，你有喜欢的人吧？"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满措手不及。

"啊，嗯。"

"能被满喜欢上的女孩子，一定会很幸福吧……因为满一定会给她很多鼓励……"

"我说啊——"

满差点脱口而出"我喜欢的人就是——"。

理性试图阻止他，觉得不该在这种时候说。但是，现在不说，什么时候才能说？可这算不算乘人之危？但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还能有机会说吗？但是，这太卑鄙了。卑鄙什么啊。

胃部一阵阵地刺痛，像是在抗议。快点选一个。要说就说，不说就放弃。放弃不是更容易吗——像往常一样。

"……该怎么说呢。"

不顾内心挣扎的满，若叶继续说道。

"如果是市川的话，一定会笑话这样磨磨蹭蹭烦恼的我吧。"

市川。刚才，已经前往友谊赛会场的市川。

"才不会笑。那家伙怎么会笑。"

"是吗……"

"当然是。不信你去问他本人。"

这时，一直阴郁的若叶语气突然变了。

"不、不行啦，那样！"

"有什么不行的。能对我说却不能对他说的事——"

"就是不能说啊！你明明也懂的吧，满！"

"懂什么？"

"就是不能说啊，因为——对喜欢的人说那种事……"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机场的候机大厅里聚集了二十人左右。考虑到送行的人，实际登机的可能只有十人左右吧。说是亏损航线也无可奈何。

和美仰头看着出发信息显示屏。黑色的板子上用白字写着"前往羽田"。出发时间看起来不会变更。

如果雪下得大，航班会取消。她是不是在期待着这个呢——？

"…………"

和美摇了摇头。

"喜、喜、喜欢的人？"

"别让我说第二遍笨蛋！就是因为不能直接问市川同学，才来问你的……"

是这样吗？

若叶——若叶喜欢市川？

不是我吗？真的？不是我吗？

"咚"的一下，一阵剧烈的疼痛穿透了满的腹部。

"为、为——为什么问我这种事啊！" 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

"别生气嘛!?"

"啊……抱歉，我不是生气……" 疼痛太过剧烈，满当场蹲了下去。

好痛。为什么会这么痛。可恶，现在不是最重要的对话吗？

满摸索着运动裤的口袋。啊，偏偏这种时候药没了。该死。一切都不顺利。

"你说过你有姐妹……感觉像是母系家庭，所以让人安心，该怎么说……"

"安心……？"

是吗——满第一次明白了。

若叶需要的，不是作为男性的满，而是作为一个能理解女性处境的存在——。

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胃痛的性质变了。像是生了锈，却又痛得让人厌烦。

这算什么啊。到底算什么。这样的结局真的可以吗？

"市川同学对我说'要斩断'。所以……我才想努力看看。然后不知怎么……该怎么说……虽然也是为了自己，但一想到市川同学也在努力……就觉得，一开始倒也不是喜欢……之类的，但是市川同学也有很多软弱的地方……感觉那点，和我很像……"

"够了……别说了。" 拜托别再说下去了。

再听下去，太痛苦了。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不该把你卷进来的，还这么磨蹭，但是，只能问你……"

"你直接去问市川本人啊。"

"诶？"

"今天就去找他本人说。"

"但是——" 、

不这样的话，那家伙就要向和美表白心意了。在那之前——

别像我一样，在传达心意之前就输了。

嘴里发苦。就像嚼了胃药一样。

但是，满无论如何都必须说。

说出这件事，自己就彻底输了。

但是，即便如此。

"友谊赛，是今天哦。"

因为若叶很重要。市川，也同样重要。

这件事，是市川只告诉了满的。

但是，若叶也应该知道。若叶一定是了解了市川的过去，才喜欢上市川的。那样的话，她想亲眼见证过去的市川，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那家伙，打算一个人战斗。所以你去吧。"

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身体因疼痛而发抖。额头渗出冷汗。满相信这只是胃痛。这全都怪我的胃不好。是因为胃痛才这么难受。仅此而已。没有其他理由。

"……为什么市川同学要撒谎说友谊赛是明天？"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快去。"

"可、可是，会打扰他的话……"

"叫你去啊！"

满站了起来。

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脊椎。

"别在那里磨磨蹭蹭的了！若叶！你确实毒舌，讨厌男人，超级冷淡，感觉差劲起来的时候是个非常让人火大的女人！"

"你、你居然对我说这种——"

"但是！但是你有非常多可爱的地方！毒舌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得已的手段！明明讨厌男人却对男人兴趣浓厚得要死不是吗!? 而且，而且，而且你的笑容……是最棒的。真的很可爱。真的真的，你完全可以自信点。有男人看到那个笑容还不沦陷的话，那家伙肯定是对女人没兴趣。"

"…………"

"你——"

这样的你，我曾经是那么喜欢。

"你不去的话，怎么办啊……"

"……满，难道，满喜欢的……"

"好了快去—！我要挂电话了！"

"等一下，满——"

满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仰头望天。蓝天。薄云流过。一望无际的蓝天。

什么啊。

到底算什么啊。

为什么我哭了啊。

啊，是吗，因为我失恋了吗……？

好痛。心痛。痛到几乎无法站立。

"……咦？"

一辆车从满的身边驶过。是辆送货的小卡车。

"满？哭什么呢？"

驾驶座上的人向他搭话。

真想多少有点时间来消化一下失恋的打击啊。 满把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转向那边。

是张认识的脸。啊，是了，是姐姐的粉丝之一——

"有你的包裹送来了，不过比指定日期早了一天送到，又被你老爸骂了。"

"……包裹？"

"哇，脸色真差。擦擦脸吧。"

"包裹，是什么啊……"

"嗯——"

司机在座位上窸窸窣窣地翻着送货单。

"啊，对了对了——是画。一幅画。油画。"

10

事情实在太多，也发生得太过突然了。

"连一个人偷偷哭的时间都不给我吗……！"

满向家里跑去。冲进玄关，正好遇见父亲从二楼下来。

"啊，满，有你的包裹，我放你房间——"

满侧身掠过父亲，两步并作一步冲上二楼。冲进房间。是自己熟悉的房间。但那里放着一个不常见的物体。

一个倚在床边的、巨大的纸包。尺寸比模造纸小些，比A3纸略大。厚度约有三厘米。收件人姓名旁边，贴着一个信封。

预定送达日期是一月八日。也就是说，本该是明天送达的这幅画，因为某个差错，今天被送来了。

胃部一阵一阵地抽痛。

"是偶然吗……？"

满拿起信封。有种不祥的预感在骚动。他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淡粉色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工整秀气的字迹。

是雾原和美的信。

『桧山满同学：

对不起，第一次给你写信就是这样的内容。但是，有些话我实在无法当面说出来。

首先，向你报告。满同学，还记得你在酒店屋顶对我说过的话吗？关于美女学姐和优衣库的那段话。那时候，我觉得你说的话有些偏离实际的理想主义。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也许那时的我还没有从容到能从心底相信那些话。但是，是我错了。

那个呢，我爸爸是做学术交流的文化事业之类……有点搞不太清楚的工作。他帮我把我的画介绍给了很多人。然后，出现了欣赏我画作的人。

很厉害吧？可能也不算多厉害？但对我来说是第一次经历，所以真的很开心。那个人是意大利一所艺术学校的校长。他知道我只有十七岁后，就建议我去意大利的学校学习。』

"……意大利。意大利！？"

满忍不住对着信纸叫出声。

"难道你——"

『我决定，去意大利看看。就像满同学说的，地方变了，人的喜好或许也会改变。如果真是这样，我想挑战一下。而且，我都对市川同学说了那样的话，自己也得展开翅膀才行。

对不起，一直瞒着大家。这封信我特意拜托在八号送到。因为我在七号就要出发了。

我知道，如果我说要离开日本，大家一定会露出寂寞的表情。看到那样的表情，我肯定会动摇去意大利的决心。满同学弄乱我的头发，小若叶维护我，市川同学不经意流露的温柔，全部全都是无可替代的回忆。想要让那段时光哪怕多延长一秒，是我的任性。真的非常抱歉。还有，只能用这种方式告别，也对不起。

不知道会在那边待几年，但我想至少是三年。所以，我想在日本留下点什么。

满同学。

那个呢，也许会让你为难，但我把这幅画送给你。如果你能收下，我会很开心的。

一月一号说的话，不是谎话。真的想让你看到。想让我最喜欢的满同学，第一个看到。时间虽然短暂，但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雾原和美』

信纸的边角有些皱褶。像是被泪水打湿过一样。

"——这、这算什么啊"

满的目光落在那个大包裹上。画。说是和美画的画。

他拆开包装。撕开塑料包裹膜，露出了画布。

是油画。满眼黑色。不，是深蓝色。中央有一个白点——是光。还有小小的黄色、红色、绿色、蓝色。星星点点地散布着。

"夜景……"

是那天，在法兰红酒店屋顶看到的夜景。是和美居住的城镇。满居住的城镇。若叶居住的城镇。市川居住的城镇。

"和美，我既不强大，也不可靠吧……"

满凝视着画，垂下了头。在机场，和美说过：要把画第一个给强大又可靠的人看——所以满当时以为是市川。

"这算什么啊……"

和美喜欢满。

和美应该知道满喜欢若叶才对。

是因为这个吗？

所以和美才退让了——特意让信在八号才送到。为了不让满为难。

"——我真是……差劲透了……"

满只考虑着自己。因此，也没能察觉市川的心意。没能察觉若叶的心意。还有，和美的心意。

和刚才为了若叶而流的眼泪不同，新的泪水涌了出来。可恶。可恶！可恶！就没有什么办法吗？我该怎么办才好。

"————"

这封本该在一月八日送达的信。

"————"

今天是一月七日。

"——是投递失误"

这仅仅是偶然吗？

还是——。

满用力用卫衣袖子擦掉眼泪。胃在痛。视线角落，是满的书桌。抽屉里塞满了成堆的胃药。

手放在抽屉把手上，满停了下来。

"你们这些家伙……"

胃痛得厉害，额头渗出了冷汗。

"一个两个的，都在那里耍什么帅啊！"

满没有去拿药，而是冲出了房间。他飞奔下楼梯，脑中疾速思考。一月七日。出发。一月六日。昨天。昨天和美不是还来了预备校吗？

"爸！"

正在被炉里看报纸的父亲惊讶地抬起头。

"机场——今天飞羽田的航班是几点的！？"

"嗯……今天只有一班。时间不固定……"

"一班！？几点！？"

"九点半。差不多……还有三十分钟吧。"

满和父亲同时看向房间里的挂钟。时间将近九点。

从家到机场不算太远，但也不能说近。坐巴士？不，巴士要等，也不一定那么巧刚好有车。

直接去的话，就算路不好，也该抄小路。那骑自行车——不行，满的女式轻便车，路不好马上会摔倒。

那就跑？怎么可能坚持全力跑三十分钟。

那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胃痛像毒素一样开始蔓延全身。好痛。太痛了。无法冷静思考。

"满。"

父亲站到了他面前。

"……越来越像了啊。"

"像、像什么？"

"像你姐姐了。"

姐姐。那个私奔离家的姐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

父亲抓起满的右手，把一件硬物塞进他手里。

"我并没有和你姐姐断绝关系。这一点你给我记清楚。"

满看向右手。是自行车钥匙。是那辆山地车的钥匙。锃亮的山地车。父亲的宝贝。

"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当公务员才当的。但是，既然当了，我就想尽全力做个公仆。因为自己的路，只有靠自己才能开拓。"

"爸，这个……"

"你最近好像有话要说，我知道。一点半点的麻烦，给周围人添就添了，没关系。你把父母当什么了。父母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爸……"

"去吧。很急吧？"

"————"

满点了点头。鼻子一酸。真奇怪。今天的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变得这么爱哭。

胃痛，减轻了很多。

"我走了！"

满蹬上刚脱掉不久的运动鞋，冲出了家门。

天空晴朗得几乎令人厌烦。

第一卷 尾声

轮胎碾过凹凸不平的湿滑路面。高速冲下斜坡，直角转弯后，又开始爬坡。换挡。人行道上人影稀疏。但没人像满这样穿得单薄。

寒风如刀割般冰冷。但他毫不在意。寒冷可以稍后再去感受。现在，只需一心向前。

"我——"

他咬紧牙关，用力踩下踏板。

"我喜欢若叶。"

是喜欢过吗？

不。

是喜欢。

"现在也喜欢。但是——"

如果若叶喜欢市川，自己就该希望若叶和市川在一起吗？

如果市川喜欢和美，那市川和和美就应该在一起吗？

"和美……"

而和美，喜欢着满。"最喜欢了"，她这么说。

"我——"

直到此刻，满从未将和美当作一个真正的"女孩子"来看待。至于对和美是什么感觉？她并非那种"喜欢与否"的恋爱对象。

但是，在过去这一个多月里，她无疑是离自己最近的女孩之一。

恐怕，她比若叶要更理解满。

——"喂喂。我和你同班哦——你是桧山满同学吧？"

停电那天，满对此一无所知，但和美却知道满。

——"市川同学是剑道部的哦。"

连满不知道的事情，和美也常常知道。

——"难道说—，满同学，是有点担心我才过来的感觉吗？"

那天晚上，在预备校的屋顶上——和美，对于别人的善意格外敏感。

——"那……我、我和你生小孩？"

偶尔会搞出惊人的误会。

——"但是，完全不行。竞赛作品，根本不够格—。一次次落选，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彻底放弃，一边想着'下次是最后一次，下次是最后一次'，一边至今还在拖拖拉拉地不断投稿。"

那时她流露出悲伤的表情。

——"如果能放弃的话……该有多轻松啊。"

一定是因为和美一直在追逐梦想吧。

向着那个梦想——那个她或许也曾想过要放弃的梦想，和美正要展翅高飞。满当然从未想过要阻止她。

"但是，" 即便如此。

"用这种方式说再见怎么可能做得到啊！话说我根本不会说！太一厢情愿了吧笨蛋！大笨蛋！"

是否喜欢她，连自己也不清楚。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就这样不去送别和美，从此天各一方。

哪怕此刻他依然喜欢着若叶。

哪怕想到市川会感到心痛。

他也必须看着和美的眼睛，对她说些什么。虽然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必须去。唯有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载着少年的山地车，在狭窄的道路上，一路向着机场飞驰。

"要赶上，一定要赶上，给我赶上啊。我并不祈求那种了不起的奇迹。"

若叶也说过。

——"如果相信的话，奇迹说不定会发生……但如果不相信，那么即使发生了，也只不过是……偶然。一次性的、令人悲伤的偶然。"

所以。

"如果停电是偶然，那么我们四个人能成为好朋友，靠的是我们四个人的力量。对吧，小波拿！如果那是奇迹的话——神明啊，如果您存在的话——"

满大声喊道。

"就给我们这乱七八糟的单相思，好好安排个结局啊！怎么可能就让和美带着一张哭脸去什么意大利啊！"

比赛会场一片喧闹。对手学校的剑道场。选手已经到齐，几乎都换好了衣服。市川折好手巾，用力缠在头上。情绪高涨。他喜欢这种感觉。

持续了二十五年的友谊赛。今年是第二十六届。至今的战绩是对方学校二十五胜，己方二十五败，胜负记录清清楚楚，平分秋色。

嬉皮笑脸的二年级生，已经断定赢不了。

表情紧绷的一年级生，则抱着必胜的决心——和市川一样的心情。最初只有两人露出这种表情，现在已增加到七人左右。

比赛即将开始。

对市川而言，这是面对过去的最后一战。

——这场胜负结束后就……不，现在要集中精神战斗。

这时，一个走进剑道场的女生映入他的眼帘。

"什……"

他吃了一惊。若叶怎么会在这里？

若叶围着蓝色的围巾，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虽然观众不多，但选手的家长和学校学生等还是坐在了观众席上。若叶注意到那边，便走了过去。

"…………"

她停下脚步。

和市川的视线对上了。

——是从哪里打听到的吗……真是个拿她没办法的家伙。

市川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若叶看到他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表情很决然。怎么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问题的。

市川向若叶微微点头示意。

裁判员来到道场中央，召集两校的选手。

"走了。"

市川说着，站起身来。

"哦！"

随着一声雄壮的呐喊，一年级生们也站了起来。

"……要赢。"

市川踏入了比赛场地。

满赶到了机场的外围道路。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他惜时如金，只是一味地猛蹬山地车。

身体快要散架了。全身的肌肉都像变成了金属一样沉重。

他看到小型飞机延伸出的登机梯正在被移开。

"可、可恶，别，别走啊！"

汗水浸透了全身。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参加个运动类社团。"环境问题研究会"什么的，还是先研究研究自己的健康问题吧。

满来到了元旦那天四人聊过天的铁丝网前。即使现在去入口处，也没法和她说话了。乘客应该已经——和美应该已经在机舱里了。

——没赶上。

绝望感袭来。已经登机了。

要在这里挥手吗？别傻了。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看得见。而且从这里看飞机的舷窗，小得跟芝麻粒一样吧。

"我……难道无论怎么做，都不行吗……"

元旦那天，大家在这里立下"誓言"。对满而言，那个"誓言"本该是"不再依赖药物"。像是报应一样，此刻他的胃正剧烈地疼痛着，仿佛在发出激烈的抗议悲鸣。

满几乎是从山地车上瘫软下来的。

汗水从全身喷涌而出。不仅仅是因为疲劳。更是因为剧烈的疼痛。

"即便如此，我也不吃药……话说，根本就没带来，想吃也没得吃……"

真不该立下那种"誓言"。没想到会这么痛苦。而且，和若叶的恋爱也没能修成正果。

难道那时候，才是最幸福的吗？心里只想着若叶，因为若叶说要考国立大学，就误以为那是为了自己。甚至高兴得想爬上这铁丝网呐喊——

"铁丝网……？"

他抬头看着铁丝网。并不算太高。

"还没完……"

满咬紧牙关。

"我已经决定不再依赖药物了！而且我也决定了要迷茫下去！所谓迷茫啊，喂，若叶，所谓迷茫就是——那就是我，绝不放弃啊！！"

他用双手紧紧抓住山地车的车身。

"老爸……对不住了！"

父亲的山地车价格不菲。

正因为昂贵，所以很轻。

满用尽全力，将山地车扔了出去。甚至没确认它是否落在了铁丝网对面的草坪上，他就已经攀住了铁丝网。幸好上面没有卷刺铁丝。他双臂用力，将身体向上引。霎时间，一阵仿佛要扭断胃袋的剧痛袭来。他几乎是摔落般掉进了机场管制区内。

"可恶……啊啊，只差一点了……"

他扶起山地车，踩下踏板。

再坚持一下，拜托了。

他加速驶入了沥青铺就的跑道。

几名在航站楼的工作人员似乎注意到了他，指着这个方向。

"老爸，这次我可要给你添大麻烦了—！"

因为只带了随身行李，脱下外套放进行李架后，剩下的就是到羽田机场约一小时的航程，只需静静坐着就好。

机内空空荡荡，交谈声也只是零星可闻。

安全出口指引、安全带说明等常规广播结束后，和美一直望着窗外出神。

银色的机翼。

曾经无比向往。

但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坐上这架飞机。简直像在逃跑一样。是啊，或许本意就是逃离。为了避开大家悲伤的表情。虽然，可能已经被察觉了。昨天预备校最后一天，满和市川的表情都很僵硬。似乎只有若叶还没有发觉。

——小若叶一定会哭的吧。和美漫无边际地想着。若叶开朗又活泼，在女生中很有人气。她为什么会和自己这样的女生说话还显得很开心，有时都觉得不可思议。市川也是，也许因为外表英俊，私下里很受女生欢迎。甚至还有女生在寒假补习期间，想通过和美来结识市川。当然，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

还有，满他——。

——明天，那幅画能送到吗？他会喜欢吗……不太可能吧。毕竟是幅有点阴暗的画。夜景。用黑色和深蓝表现夜晚，用白色表现光亮，点缀着红、黄、蓝、绿。画起来相当难。那些颜色，是和自己，是满，是若叶，是市川的颜色——。

和美觉得，满比市川帅多了。但这话跟谁说大概都不会被理解，所以她打算把这份心思藏起来。满有很多优点。他从不开会伤害人的玩笑。会装傻充愣来小心翼翼地关心别人。似乎连对父母也很体贴。也许是个没出息的家伙，但和美认为，那是满的温柔。而这正是他的好。

是这样的满，拯救了和美——。

——谢啦，满同学。……拜拜。

她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机内广播响了起来。

『呃——……航班即将起飞，但因跑道上发现人影，我们正在确认安全。请各位稍等片刻——』

和美睁开眼，望向窗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蹬踏，蹬踏，拼命蹬踏。满加速冲向飞机。银色的机翼。银色的机身。如果这架飞机承载着梦想起飞，那和美的梦想也一定能实现。

但是，在那之前。在那之前，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必须告诉和美。

警卫向他跑来，大声喊着什么，但飞机引擎的轰鸣淹没了声音。

满抬头望向那扇窗，她在那里。

"和美！和美！"

她正看向这边。那是当然的，肯定会看。有个熟人，满，正靠近这架即将起飞的飞机。

"和——美——！"

满一边猛蹬自行车一边大喊。

该说什么？该喊什么？这种事怎么可能知道。啊，可恶，胃真的痛起来了。这回怕不是要住院了吧？

但是。

"停下来，停下来啊！飞机！这该死的飞机！就等一下，喂！"

满的愿望似乎真的传达到了——虽然大概不是这个原因。飞机本应立即开始滑行，但却没有动。

逆光中，机翼和机身都显得黝黑。那颜色，和那天在酒店屋顶看到的夜空一样。

在那片黑色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少女，正向下俯视着这里。

"和美！"

满从山地车上跳下来。车子"哐当"一声倒在原地。满自己也差点瘫倒，勉强站稳。

"和美——！"

他用尽全力呼喊。和美带着困惑，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不可能传过去，但她确实点头回应了。

该说什么？和美知道满喜欢若叶。明明知道，却还是向满表白了心意。对这样的和美，该说什么好？

啊，不管了，总之先开口，我的嘴——！

"对不起！是我不好！光顾着想若叶的事，没考虑你的感受！市川的事也是！是我不对——所以，抱歉！" 他深深地低下头。

"你在信里也道歉了吧，要我说你道歉过头了！所以这下我俩扯平了！知道吗，平手了！" 他用拇指指向自己胸口，然后朝向和美。双手水平伸开。安全上垒！安全上垒！平手了。是平手。对吧，和美？

"老实说，我到底喜不喜欢你，以后会不会喜欢上你，我他妈的也不知道啊！但是，就算这样，你也一定要回日本来！到时候——"

"你！"

脚步声。警卫扑向满。他被拽倒，身体狠狠摔在地上。

"到时候——！"

即使被按在地上挣扎，满仍在呐喊。

"到时候，我们四个再一起玩！就算下雪，就算冷得要死，也要一边抱怨一边去新年参拜！到那时候，百奇肯定又出新产品了！那时候我就没办法啦，我给你买！我请你！怎么样，开心吧！？不过大概一半会被我和若叶吃掉！"

"喂，别乱动！危险！"

"请老实点！"

"和——美——！"

满朝着飞机舷窗大喊，朝着那个泪流满面、凝视着这边的和美。

"所以啊，所以说，别摆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哭什么哭！挺起胸脯去意大利！大家——都会等你的！"

他被架住双臂，拉了起来。

"和美！！"

啊，明白了。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

被拖拽着远离飞机，少年依旧凝视着少女。

"我——喜欢你的画——"

飞机比预定时间晚点二十分钟起飞。

在警卫室挨了一顿训的满，被接到通知赶来的父亲结结实实揍了一拳。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真心实意地狠揍。

"我是说过你可以给人添麻烦。但没让你做危险的事。"

满向父亲道了歉，并保证会写检讨，以及未来半年参加志愿服务。幸好机场方面的代表是父亲的熟人。似乎还会产生延误赔偿金，父亲说他会想办法。不可思议的是，那时的父亲是笑着的。顺便，当满说"我想试试考国立大学以外的学校"时，父亲一脸受不了地敲了敲他的头。

胃痛，像假的一样消失无踪。

同日，在县内某高中举行的剑道友谊赛，据说是一场激战。

先锋、次锋，常胜校竟意外连败。实力占优的骄傲，被接二连三的奇袭击溃，连续被拿下一本。传统上的一本决胜制也带来了不利，就此吞下两败。

但常胜校因此被点燃了斗志。接下来的中坚、副将战，以无可撼动的表现连胜，完全没给对手学校机会。比分变成二比二。

胜败与否，全系于大将一战。

迎战去年曾出战全国体育大会的对方大将的，是去年在县个人赛决赛与他交锋的、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少年。少年眉眼间凝聚着如出鞘利刃般的决意。

双方实力被视为伯仲之间。长达二十五年的连败历史，或许能在第二十六年划上句点。场内弥漫着"或许能行"的期待。

市川戴上面罩，手持竹刀，站起身来。

"双方，上前——"

除了裁判，无人出声，鸦雀无声。只有少年的脚步声在回响。

对少年而言，赌上自身的一战，开始了。

大将战是罕见的鏖战，一直持续到十分钟的限制时间即将耗尽。

这个场馆里，无人知晓少年奋力拼搏的背后，以及那位如同为他祈祷般凝视着他的美丽少女的存在。

限制时间结束前一刻，场边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然后，时间流逝。

比预想的要快——虽说如此，两年时间也已过去。

在那个高中生拦停飞机的事情早已无人提及的时候，一位女性——抵达了那个机场。

那是一个对于冬天来说异常晴朗的日子。

她身着在意大利买的大衣，表情比过去多了几分自信，目光带着些许成熟韵味环顾四周。她喃喃自语："一点都没变呢。"

她的右手拿着一张照片。上面是并排站着的四个少男少女。她小心翼翼地握着照片，穿过狭窄的通道，走向候机大厅。

穿过昏暗的通道，眼前是因天窗而充满光亮的大厅。

有三个人注意到了她。

他们举起双手，高声呼唤着迎接她——。

一段崭新的恋爱话题，似乎正要开始。

〈 终 〉

第一卷 后记

整理书桌抽屉时，偶然发现了一张明信片。一张印着古城风景的明信片。是从德国一个叫海德堡的地方寄来的航空邮件（航空明信片？）。日期还是我上大学时候的事。寄件人，是当时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还没读内容，光是看到笔迹的瞬间，我和她当时是怎样的关系，便立刻清晰地回忆起来。

那时我是大学二年级，刚满二十岁。她是大四学生，比我大了两岁——是的，那时候觉得两岁的年龄差是如此巨大。

老实说，我觉得我们俩并不太合得来。我是个有点神经质、做事一板一眼，却又有些怯懦的人；而她则性情多变，像猫一样会突然消失，然后又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来邮件。

但像这次这样让我大吃一惊的事，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跑到国外去了（而且还是地球的另一端）。

那时正好临近圣诞节。

正是我怯懦的一面，与她随心所欲的性子相互碰撞，奏响不协和音的时候。

圣诞前夕，她就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日本。

说是“就像逃跑一样”——至少当时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太过分了。圣诞节女友居然跑到国外去了。这算哪门子的惩罚游戏啊……”。

又不能和其他女孩子一起过，结果注定是个寂寞的圣诞节——本该是这样的，但关于这部分的实际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自己曾为了她的事郁郁寡欢（无论当时还是现在，这没出息的地方倒是一点没变）。

但如今重读她的明信片，却有了不同的感受。

明信片上写的是——

德国非常冷。不小心感冒了。不过已经好了，又恢复了精神。

接下来准备去看看古城。街上跑的奔驰车很多。去了一个叫纽伦堡的城市。

给我买了礼物。

还有——下次见面时，有好多话非得跟我说不可。

明信片嘛，能写字的空间有限，很狭窄。她就在那狭窄的空间里，写得密密麻麻的。

她为什么要在圣诞节，丢下当时的男朋友跑到国外去呢？是想逃避吗？现在看来，似乎有点不对。

感觉并非逃避，而是想重新审视一下和我的关系、她自己的想法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如今才后知后觉地这么想。

她从德国回国，已是迫近岁末的年关了。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的年末年初日程表都一如既往是一片空白，所以在她回来后我立刻就去见了她。

和她见了面，说了很多话。

但不可思议的是，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却想不起来了。

她虽然性情多变，却唯独写信（或邮件）给我写了很多。真的非常多。我和她在那不久之后便分道扬镳了，但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想，她是否还在给什么人写信呢。从她随心所欲、信步而至的旅途中。

故事，就从在抽屉里偶然发现这张明信片、将它拿在手中的那一刻开始了。

当时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没能说出口的话。已然说出了口的话。本该做却没能做到的事。不想听到的道歉。仅仅在一起就感到幸福的日子。失去之后才第一次体会到的存在感。

这些东西突然推动着我，等回过神来，已经缀字成文。

不知各位读者是能产生共鸣，还是带着新鲜感读完的，总之，若能乐在其中，我便心满意足了。

最后，谨致谢辞。

感谢发掘了这本原本预计永无天日之书稿的责编Y先生，以及审阅后，以恰切的指正和建议助其成为一个完整故事的责编M女士。

感谢基于这个故事，绘制了四幅非常精美插画的Otōfu老师。

也向一路读到此处的您，致以深深的谢意。

献给那段甜蜜又苦涩，却令人深陷其中、无法抗拒的美好恋爱。

三 上 康 明

第一卷 插图